第43章 血刃

韶都的除夕夜是出了名的热闹,过去素有“灯花照雪万家空”的名号,今年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打更人懒散的铜锣声。

时疫在逐步得到控制,可是人们依然心有余悸。

“赶紧走,别磨蹭。”

妇人让男子拉得一个趔趄,有些犹豫地问道:“李大人,您方才所说可都是真的?三殿下真能找太医救治我儿?”

妇人脸上的皱纹和她讨好的笑容一起撕扯着,满目期盼地望着李斯。

除夕夜还要替父亲送这孟娥去三皇子府上,只因李襄在合县好不容易寻到这孟氏一家,李斯亲自把人送到三皇子府上他才能放心。李斯本就烦躁,却还要与她多次周旋,便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只要你去了!三殿下见了你问完话,便让太医去给你儿子医治!”

“你可别骗我,真能治的了?”

“孟氏,你也曾在宫中做事,太医令尤擅时疫诊治,你没听过?”

孟氏跟上前去,连忙否认:“不敢不敢,只求三殿下能说话算话。”

“别废话了,走吧。”

***

房中的暖意被月麟香熏了个透,宫纱制成的灯罩让烛火的光晕柔和了几分,点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入夜后韩灵不喜有人搅扰,所以他的书房外通常不会有内侍待命。

一个男子今天却得了他的允许,进得他的书房。

那男子面容英俊,却十分消瘦,一双碧绿的眸子正认真望着给自己作画的人。

韩灵温声对他道:“头抬一些,眼神再淡然一些。”

“是这样吗,殿下?”

他十分听话,将小巧的下巴抬了抬,目光依旧是缱绻在韩灵身上。

“不必看着我。”

“可是奴只想看着殿下…”他敛起了眼皮,垂目一笑,便从榻上朝韩灵一步步靠近,直到跪坐在了他的身边,将额头靠在韩灵日渐厚实的肩膀上。

啪嗒。

毛笔坠在地上,韩灵不耐烦地抽出自己被轻轻抱住的臂膀,原本温和的桃花眼此刻晕上了怒意。

“进这书房前内侍们没教过你本殿下的规矩?”

那男子见状连忙跪伏在地,颤颤巍巍地求他道:“奴只错了,奴再也不会了!”

韩灵站起来,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瑟缩着的男子。

见韩灵沉默,那男子便跪着上前捡起他的毛笔,双手毕恭毕敬地举过了头顶。

韩灵拿过笔,却已然没了兴致。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在外请道:“殿下,金吾卫长史李大人来府上求见。”

“请他在正堂稍坐,我稍后就到。”

“喏。”

交代完,韩灵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带,对那跪着的男子丢下一句:“明日穿红色。”

见自己还能呆在府中,那男子连连磕头。他叫季月白,素喜着白衫,但既然三皇子不喜欢,他不穿便是了。

听闻三殿下府中的规矩与其他公主府、皇子府的规矩比起来算是少的,他的脾气也温和,待人极好。但唯有季月白知道,这三皇子冷厉起来,直叫人打哆嗦。

这府中常有世家子弟造访,李斯来得最勤,自己也是由李斯进献的。

不知今日这李斯来又是为何,若李斯知道韩灵还未曾碰过自己,又当如何交代。

思及此,季月白哀叹了一声,从地上起身回了自己房中。

韩灵此刻已经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他看着面前这个被李斯送来的妇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憔悴,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瞳仁躲躲闪闪。

韩灵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对她道:“孟姑姑,请坐。”

孟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民妇不敢,民妇跪着就好。”

韩灵也不勉强,他打量着孟娥,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孟姑姑当年在宫里当差,想来也是辛苦。能在先皇后跟前伺候,定然是得力的人。”

孟娥垂眼回答道:“先皇后待下人宽厚,是民妇的福气。”

“听李大人说,你当年还照顾过我的生母,徐才人?”

孟娥的背微微一颤,犹豫道:“是…先皇后待后妃都极好,徐才人有孕后便派了民妇去帮忙照看。”

韩灵点点头,笑容更加温和。

“先皇后待我母亲,真是极好的。”他说,“亲自拨人去照顾,一天三趟地问安。”

他站起身,走到孟娥面前,低头注视着她弓起的背脊。

“孟姑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孟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垂下。

“民妇…民妇不知。”

韩灵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和感激。

“我想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当年照顾我母亲。若不是你们尽心尽力,我恐怕都来不到这个世上。”

孟娥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民妇…民妇不敢当。”

韩灵笑了笑,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孟姑姑,你儿子染了时疫,本殿下已经接他进了府中,为了报答你当年的恩情,我会请太医为他医治。”

她猛然抬起头,急急忙忙朝前爬去,声音发颤地恳求:“殿下!民妇的儿子他不懂规矩,在您府上恐怕让您烦心,不如就让民妇带他回去,再由太医替他诊治!”

韩灵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缓缓蹲下。

“孟姑姑,”他轻声道,声音柔得像哄孩子,“你告诉我实话,我就让你儿子平平安安地回去,你要是骗我…”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孟娥浑身发冷。

“殿下…想...知道什么?”

韩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孟娥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是…是血崩...”

“血崩。”韩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孟姑姑,看来你儿子的时疫还不需要本殿下请人诊治啊。”

他站起身,背对着孟娥,望着窗外的夜色。

“孟姑姑,你能在年轻时完璧出宫,想来应该是个聪明人。”

孟娥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韩灵走回她面前,再次蹲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告诉我,”他轻声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孟娥的眼眶里涌出泪来。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民妇…民妇真的不知道…”

他转过身,背对着孟娥。

“李斯,去把他儿子带上来。”

“喏!”

孟娥猛地抱住他的脚踝,涕泗横流,“求您了殿下!不要牵连他!求您了!”

“孟姑姑,”他说,“我最后问你一次。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孟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良久,她终于开口。

“是先皇后…让民妇…”

韩灵的手微微一顿,示意李斯不要妄动。

“让民妇好好照料徐才人的身子。”孟娥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日……每日给徐才人送补品,阿胶、人参、鹿茸…一样一样地送,徐才人的身子养得很好,脉象一直都稳健。”

韩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生产那天…”孟娥的眼泪流了下来,“民妇负责替徐才人清理产后宫内的瘀污,却没有全然清理出来…尚有一些淤污留在体内…”

韩灵孟地低头,抓起她的衣襟,咬牙问:“什么叫尚有一些淤污留在体内!”

孟娥低下头,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先皇后派来的稳婆跟民妇说...瘀污若清理不净,产后五日,产妇会按例服用益母草等活血化瘀之物…那时…那时便会…”

她不再说下去,可韩灵已经听懂了。

瘀污残留,五日之后服用活血之物,方才导致血崩。

他的母亲被阿胶养得健健康康的身体,被鹿茸补得气血充盈的身子,被那些人精心照料了整整十个月,就是为了在最后那一刻,死得干干净净,死得顺理成章。

良久,韩灵忽然笑了。

笑得令李斯都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个颤。

“先皇后,”他轻声说,“真是好算计。”

孟娥抬起头,想要求饶,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孟姑姑,”韩灵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的儿子我会医治好,送出府的。”

孟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下一瞬,一柄利刃已经割裂了她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溅在韩灵的脸上。孟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状似无骨地倒下去,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韩灵站在那里,看着她。

李斯腰间的刀鞘空空荡荡,反观韩灵手上的刀刃还滴着血,脸上的血迹已经凉了。

良久,他转过身,对李斯道:“李大人的刀,恐怕今日得好好清理了。”说罢他将刀扔回给他,坐回了椅子上。

“来人,把这里收拾干净。”韩灵说,“别留痕迹。”

有人闻讯而来,七手八脚将那妇人的身体拖出了正堂。

“殿下,真相已然水落石出,手刃仇人,此番徐娘娘便可安息了。”

“安息?”韩灵侧目看向李斯,“仇人之子尚在人间,母亲怎可安息。”

他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缝之中,努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记忆中韩亓的脸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张笑着的脸,此刻让韩灵无比厌恶。

一个念头,此刻如洪水猛兽侵袭着他全部的理智——韩韫的死,定然也与东宫那母子俩脱不了干系!

韩灵的心在疯狂叫嚣着,他要成为九五至尊,他要韩亓死...他要韩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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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连载中差池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