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在新环境还习惯吗?”
一早,段译甫还没来得及打开画图软件就被请进所在分院的负责人办公室。
“挺好的,谢谢胡工关心。”
胡工呸了口茶沫:“我们院的项目质量不比华清院的逊色吧?”
段译甫一碗水端平,主打两头都不得罪:“每个院各有千秋。”
胡工满意地眼尾褶子都挤多了两道:“你导师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最重要的是实习结束一定放你回去。”
又回忆了两嘴昔日辉煌,助理便匆匆赶来告知业主到了。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无非就是哪栋楼经他手,哪座馆他独挑大梁,段译甫早听腻了,借着这个契机赶忙起身:“那您忙,我先回去了。”
胡工抬手:“不用,今天的项目你跟着。”
段译甫嗅到了丝不寻常:“可我还是个实习生。”
“行了,别谦虚了。”胡工拍打他肩膀催促,“今天的业主冲你来的,你负责配合就行,别让人家等久了。”
话说到这份上,段译甫不好再推辞,拿上吃饭的家伙动身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隔音一般,商业互吹弥漫开来。
段译甫象征地敲了下门,推门的顷刻,在座的所有视线皆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他面不改色,昂首进入:“不好意思,一点事耽误了。”
真实的内心独白是不好意思你二大爷,尽挑他灵感泉涌的晨间临时加活。
带教的建筑师林工随即邀请他入座并隆重介绍:“这位就是刚才提及的,我们设计院实习生,段译甫。”
段译甫粗略地带过一眼业主方阵营,两男一女,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除此之外,别无眼神交流。
会议继续,委托的是城郊一家度假酒店的户外婚宴场地设计。
两位负责人轮流发言,提出各种要求。
要开阔,要有水景,要考虑仪式区和宴会区的流动关系,植被既要有**性又不显闭塞………
段译甫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提笔记录数据和关键词,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幕布上的场地照片,偶尔在李工的示意下补充一两个细节问题。
至于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特别关注,他浑然不察。
斜对面的安静角落,莫得暇的目光如蛇尾般缠上,从段译甫出现的那刻起再没离开过,像被根铁链牵引,这单方面的凝视并未随着议题的深入而分散,相反愈演愈烈。
突然,男人抓起桌上的一瓶水喂到嘴边,唇形不厚不薄,堪称完美,伴随他的吞咽动作,莫得暇的视线滑过他的脖颈,依次定格在凸出的喉结和颈侧的血管,然后很难为情地咽了咽唾沫。
这种感觉仿佛逛进家奢侈品店,放进橱窗里的不是当季花里胡哨新品,而是那款一举成名,经久不衰的经典款。
光亮相在那儿,自有人为它散尽家财。
而段译甫于她而言,就是那个经典款,虚荣心作祟也好,只有这款男人才配得上自己的自负心理也罢,他都是她想方设法,迫切得到手的奢侈品。
会议在友好的寒暄中结束。众人陆续起身,响起椅腿摩擦地板的轻微响声。
段译甫整理好笔记,正准备跟随同事离开,一抹娇小身影轻轻挡住了去路。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后续有些细节,可能直接沟通比较方便。”莫得暇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道。
短暂消化两秒,段译甫公事公办调出二维码。
扫完码,莫得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直勾勾地端详他:“段译甫,你还记得我吗?”
唇边挂起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我也是绥南一中的。”
段译甫趁机瞥一眼腕表,快人快语:“抱歉,没有印象。”
莫得暇精心伪装的得体瞬间垮掉大半,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着急:“我们在迎新会上打过几次交道,我是十六班的莫得暇。”
闻言,段译甫收手机的姿势猛地一顿,他一点点拾起眼帘,带着审视盯向她:“你说你叫什么?”
“莫得暇。”这次,莫得暇放缓了语速,眸中的期待隐隐闪烁,“你对我有印象是吗?”
段译甫或许对面前这张脸不熟,但对这个名字,是咬牙切齿,凿入骨髓里的深刻。
毕竟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他被甩的时候,再具体点就是六月底的酒店,莫得聆洗完澡出来,他帮她吹头发那工夫。
吹风机掐灭的霎那,她的凌迟宣判无缝衔接。
“宝宝,毕业了,我们分手吧。”
当时的氛围并不美妙,午后气温一举飙升至39摄氏度,打破了绥南市长达十年的最高气温记录,窗外的蝉鸣聒噪似在控诉,楼道满是孩童的喧闹回音,本就凉风习习的空调房气压更低了。
段译甫感觉萦绕在耳畔的那缕嗡嗡噪音迟迟未消,是幻听吧?应该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最若无其事的声音。
“有没有想去的学校?”
“没有。”
“我帮你估了分数,也选了几所在泾北的学校,待会儿吃完饭你看看,对了,你想吃什么?这天气吃火锅不合适,日料还是西餐,我去定位置。”
边说,边慢条斯理地将吹风机线缠绕归位,最后从床角捞起件T恤径直朝玄关方向走。
卧室到玄关约七八步路,段译甫已经套好上衣,紧实的背肌线条连同她的抓痕慢慢由其掩盖,莫得聆无声地把一切尽收眼底,抢在他开门前一锤定音:“段译甫,我说分手。”
段译甫手悬在门把手上须臾,言语间纵容依旧,权当她耍小性子。
“这次分手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我认真的。”
“你又看上别人了?”
“没有。”
“那就给我闭嘴。”段译甫吼了声陡然转身,那双黑眸迸射出的寒光几乎将她洞穿,“识相点,别再提那两个字,这辈子想都别想。”
莫得聆肩膀瑟缩了一下,僵滞地望着段译甫,她料到他会不同意,但没料到会以如此强硬和失控的姿态。
“你非要逼我说实话是吧。”
莫得聆昂起头颅,面露不悦的神情照在穿衣镜里,隔着空调吐出的丝丝凉气直视他,“我从没喜欢过你,我费尽心思地接近你只不过是为了报复莫得暇,她喜欢你,而我,偏不如她的愿,她越受挫,我越开心。”
信息量太大,段译甫立在玄关一动不动,四肢、大脑、所有感官仿佛也被困在那片狭隘空间。
莫得暇是谁?做了什么她要报复?那他算什么?他要怎么办?
良久才就着断续且不死心的声音追问:“那,为什么不,一直下去?”
莫得聆表现平淡,对这种分手场合素来得心应手,也同样缺乏耐心:“眼下都毕业了,我也懒得演了,所以,咱俩到此为止,你去你的高等学府,我回我的温柔乡,大家好聚好散。”
懒得演了……
多扎心的词,既否定了他们间的感情,也击碎了他全部自信,段译甫容忍不了莫得聆跟他开这种玩笑,拔腿靠近企图看清她,试图从她身上寻找说谎痕迹,尝试从眼里寻求名为情意的慰藉,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踌躇半天,艰难启口:“你真没喜欢过我吗?哪怕半分?”
“我对你全是虚情假意。”
“那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算什么?”
换来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算你倒霉。”
胸腔无间断地传来闷痛,这下,他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18岁那年,命运在他和莫得聆之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坚信无人能够分开他们,也无法接受亲自解开的恶魔之手竟出自对方,以近乎摧残他的方式。
同一时间的多媒体教室。已经下了课的教室仍剩零星几人,只因李教授特意交代课上有大四的留一留。
等待间隙,余菲临时记起件事:“对了,莫莫,代课叫啥名啊?”
莫得聆机械转首,那张兴致不高的侧脸顿时从玻璃窗面上消失:“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菲说:“我给他转代课费,他没领,看到他名字后一个浦字。”
“不是浦是甫。”莫得聆本能纠正读音。
余菲挠挠脖:“有区别吗?”
“甫是好看帅气的意思。”
犹记谈恋爱的第一天她专门问的段译甫,他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
听完解析,她腹诽,这人包吹牛包自恋的。
“那他全名叫什么?
“段”的音节还未完整念出就让周遭的尖叫浪潮覆盖,是李教授分享的喜讯。
“都大四了,老师也不想为难你们,你们回去写份作业交上,就当你们这学期的学分了。”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那我们是不是不用来上选修课了?”
李教授刻意卖关子不语,而后在一票的期待目光下大手一挥:“好好准备论文答辩,享受大学最后的美好时光。”
“老李真帅”,“谢谢老师格外开恩”诸如此类的马屁层出不穷。
莫得聆没多大反应,反手捧起手机用emoji敷衍秦焱的骚扰消息,与圈外的热闹互动宛若两个世界。
临走前,李教授不忘交底:“对了,大家要谢就谢莫得聆同学的男朋友吧。”
莫得聆打字的动作暂停,余菲和丛欢也纷纷投来诧异,并下意识将这份“荣誉”归功于家里有事没来的韩彻。
“经过这件事,我要对韩彻改观了。”
回宿舍的路上,余菲仍对韩彻赞不绝口。
“感谢他还不如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咱们莫莫来得实际。”丛欢主打一个实事求是。
只有莫得聆默不作声,韩彻从不会自诩她男朋友,只有段译甫。
“我朋友来找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寝室了。”
余菲啊一声:“都走到图书馆了,去校门好长一段路呢。”
“没事。”莫得聆指了指对面的一栋特别建筑楼,“我从那儿绕过去应该快些。”
设计标新立异的长扁建筑楼下,绿树掩映鸟语花香。
莫得暇再次拦住了段译甫的去路,伸出袋奶茶。
“我请大家喝的奶茶,你没拿。”
奶茶袋挂在指间摇摇晃晃,段译甫婉拒:“谢谢,我不喝奶茶。”
“那你午饭有约了吗?我想请你吃顿饭。”为了追上段译甫,莫得暇小跑了段路,这会儿还在轻微喘气,她补充,“顺便再讨论一下设计的问题。”
“如果你是为了工作,我可以帮你单独约林工,他是主设计师。”段译甫顿了顿,但也只有两秒的时间给她缓冲,“接下来我的话如果冒犯到你,我提前道歉。”
莫得暇还没理解透他的意思,段译甫又张口了,“你要是冲我委托的项目,我想大可不必,我只是来实习的,时薪不高还要熬夜改图,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熟到能一块吃饭。”
拒绝得太快太直白,莫得暇愣在原地不知回以什么反应,见段译甫又要走,忙喊住。
“现在不熟,不代表以后不熟。”
她逻辑非常自洽,“我们是高中校友,再说了今天的酒店项目就是我们家的资产,我就是想帮你介绍更多的资源。”
“高中校友,这么巧呢。”
半空冷不丁飘来道轻快女声。
莫得暇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尽头站着位小香风打扮的女生,靠在辆保时捷车门前,拎着支粉色戴妃,她在莫得聆的衣帽间里见过同款不同色。
代濛踩着双玛丽珍低跟鞋款款迈腿,目标明确,直奔段译甫身边,她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莫得暇:“你们同一所高中,想必你也认识莫得聆咯?”
莫得暇不为她的言语所动相反一脸敌意,她来宁海没多久自是不认识代濛这位小祖宗。
而段译甫听到莫得聆的名字后给出的反应不大,只是掀起眼帘,双瞳没有焦点地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
代濛注意到了:“那莫得聆在高中究竟多大魅力啊?”
说着故意掠过身边人一眼,“致使某人过去了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莫得暇却听笑了:“莫得聆有魅力?真是笑话,她什么负面风评,我想在绥南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番直言不讳成功令段译甫的无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高三最后两个月,莫得聆名声的确不好,什么谈了校外的混混男友,什么全家老赖,传什么妖魔化的都有。
就是那段时间,她把头发染红了,自然光不显色,阳光下特吸睛的酒红色。在周一的升旗仪式,日光最盛,人言最籍籍的斗兽场,她晃着高马尾一路昂首挺胸地从议论她的女生们面前经过。
那些毫无营养的编排,因她的出现暂时消停。
而莫得聆就顶着烈阳,顶着那些心虚目光,调头粲然一笑:“别停下啊,对了,在背后说我坏话的时候,可以顺便欣赏一下我的新发色,男朋友挑的。”
彼时的他就站在身后纵观全局,等她走后,重复她的反击路线从那些人面前缓慢路过。
嗯,发色他帮忙选的,不用漂,也不伤头皮。
她满意,他就开心。
在那个不自证、不合群、不爱学习就是原罪的年纪,他人的非议不亚于□□棺材,可有那么一缕红,成为了人群中最亮的焦点,最激流勇进的存在。
回忆结束,段译甫本来半握在身侧的拳头彻底攥紧,看向莫得暇的眼神也渐渐渗出冷意。认出来了,当时诋毁她的为首女生。
莫得暇对这些全然不知,一心沉溺于与代濛的较量中:“你和他什么关系?”
代濛什么牛鬼蛇神没交过手,她挑衅地挽上段译甫的胳膊,语调刻意高过一倍:“什么关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与室友分别后,莫得聆给秦焱连续拨去几通电话打算询问老人家到哪儿了,结果对面一直无人接听。
烦躁间,她不经意抬头,猝不及防就目睹了十米开外,代濛亲昵地靠在段译甫肩头以及莫得暇气急败坏的全过程,紧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秦焱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