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了

“这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出事了就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你当父亲的就没一点责任?”

尖锐的女声在本就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

“儿子是你在带,出事了不找你找谁?”

较为雄厚的男性嗓音,声音里带着难掩哭腔。

林昼听得心烦,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眼睛不能动视线也只能维持在看天花板上的两杠白炽灯。

光晕刺得人难受,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视野内竟多了个俯视看他的男人,男人生得俊朗,右眼尾和左侧下颚分别生有一颗红痣,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手里拿着个正在翻看记录的平板电脑。

见林昼与他对视,语气冰冷道:“林昼,男,23岁,医学系大三生,因逃课闯红灯死于车祸。”

林昼还没从死于车祸这几个惊人字样中回过味来,就见男人冲他脑门儿上挥了挥,终于让他这具宛如挺尸般的身体有了些许活动自由。

“我死了?”

林昼猛地坐起来,才发现周围全是穿黑色衣服的亲戚,将这间不到五十平方的冰葬馆悼念室挤得人满为患。

哭声、吵架声,叽叽喳喳地盖过了送丧时放的哀曲。

“您好,我叫谢执,接下来将由我为您进行服务。”谢执的说话声依旧冰冷,虽言语中说着服务,目光里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死亡行为判定为寻短见,入十四层枉死地狱,受刑八十年,入畜生道。”

一番冷酷无情的复述后,谢执便冲林昼的衣领口点了点,忽地将人从冰棺中提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将林昼这位刚死的鬼魂从肉身里钩出来,让其站立地面自己走。

见小子还在发愣,谢执把林昼的两只手戴上镣铐,牵着另一头拽了下,提醒道:“走吧。”

林昼这会儿没心跳,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控制不住地上升。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穿个马路怎么就死了,急忙辩驳:“等一下!我没有寻短见!我是意外发生的车祸!凭什么判定我寻短见?我是逃课,可我没想过要死,那条路走的时候我看了好几遍,没有车我才走的,走的还是人行道!我就是有点走神,没在跳红灯前穿过马路,怎么就算寻短见了?”

林昼着急往后拽被捆缚的手:“我不走!你的判定有问题!”

让他受刑80年还转入畜生道,回想这23年人生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凭什么得这样一个下场?

谢执停下领人的动作,为了判定的准确性,他再次翻看林昼的死亡记录。

林昼走的是普通街道,人行道路线较短,绿灯的持续时间大约在15~35秒,按理一个四肢健全的年轻人经过,时间绰绰有余。可看死亡记录,人是走在半道跳红灯后发生的事故。

确实有问题。

他转过身审视着林昼的目光,一个想自寻死路的人不会有这种满是活人气的神识。

于是道:“你的情况确实不符合常理,得去特殊死亡待办处查明是否属实后再判。”

林昼愣了愣,心道这来抓他的人还挺好说话,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稍稍放下了点。

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出去,便又听谢执道:“但我必须提醒你,现在接受判定只有80年,如果查明后发现情况属实,你在撒谎,受罚的时间则会调整到130年。”

林昼心下一颤,撒个谎就要增加50年,那他这辈子撒的谎多了去了,不会到时候都要一起清算吧?

愣神的工夫,谢执再次问道:“想好了吗?”

林昼握紧拳头,连忙点头:“我没撒谎,我就是走神,不是寻短见。”

林昼被牵着带出悼念室,外头同样站着许多人,不过大部分不是林昼的亲戚。

殡仪馆的悼念室有好几间,有人去世在火化前都会来这里进行一些简单的悼念仪式,应该算是整个殡仪馆人气最旺的地方。

而在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像谢执这样装扮的死神在活人间穿梭,提着刚死的人从房间里出来,到中间的天井广场处带鬼下地狱。

林昼咽了口唾沫,鼻息间隐隐传来一股焦味,回头看,原来是他的尸体已经被众人哭嚎着送去了火化炉。

他暗骂一句,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实,他真的死了!

墙角的挂钟上写着时间,距离他逃课出车祸仅过去八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把他火化了?难道他的身体被撞得很难看?连三天祭奠都撑不住?

忽然,隔壁的悼念室里响起阵喧哗。

侧目望去,听着人群中喊诈尸,就见一大伙子人面色惊恐地开始往外涌。

谢执眉头紧拧,对林昼说了句在外边等便步履稳健地进去了。

里头另一位死神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对谢执喊:“师傅快救我,我把死人整活喽。”

站在外头的林昼一听当即便穿过人群跟了进去。

死了三天的人还能活过来?死神还有这本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还阳的机会?

林昼穿过人群站在谢执身后看。

死者是一位有点年纪的男性,生前做过不少善事,死后不入地狱。不过人死后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比如去办事处登记确认信息什么的。

按理这种单子最容易完成,所以谢执便让自己的实习生徒弟过来接待,偏偏第一次上手紧张,把人给整活了。

实习生急得冒汗,把手里的平板电脑举到谢执面前:“师傅,我全部按流程搞滴嘛。咋个办哦?主任要扣我实习分咯。”

谢执头疼地看了眼徒弟手里的信息,淡淡道:“这是死前的奖励流程,你怎么现在才办?”

“哎,老人家走滴时间跟登记的不对,早了一天塞。”实习生把平板翻过来又看了看,随即一巴掌拍自个儿脑袋上,“我不该给选择哦。”

林昼听明白了。

一生行善的人在弥留之际会有一些奖励服务,死神需询问死者是否要一小时的回光返照,又或者托梦,这样好与亲人道别。

可偏偏老者走得时间不对,新来的实习生走流程口误问了选择,没想到老人选了回光返照。

这不,人又活了,把一众活人吓得个半死。

不是?好歹是定人生死的工作,这么随便?

林昼战术性后退,顺便审视了眼正在帮徒弟收拾烂摊子的谢执。

该不会这几个死鬼都不怎么专业且工作散漫,活活把他这个活人给拖死了?

“师傅咋个办哦?这还得不得死喔?”实习生求救道。

谢执冷冰冰地示意徒弟走开,随即在手中的电脑屏幕上调了一圈时间。

眨眼间,周围的人开始快速倒退,活过来的老人又躺回了冰棺里。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三分钟前,不变的只有死去的人和来带走死者亡魂的鬼。

林昼看得一惊又一惊,绝了啊,还能这么干?

谢执将平板电脑还给徒弟,训斥道:“自己回去领罚。”

实习生颤巍巍地接过,没底气地应了声后问:“师傅,那半小时回光返照服务还问不问喔?”

谢执看了看已经变成鬼且满眼期待的老人家,随即向老人家鞠了一躬,语气相对柔和:“老人家,抱歉,我徒弟失职给您带来不便。不过您的身体已经去世三天,回光返照的奖励是不能用了,您看您是否要改成托梦服务?”

林昼在一旁看着,这一直板着脸的谢执居然在服务老人时是面带微笑的?怎么给他服务的时候好像一副欠了几十个亿的债主模样?

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能投诉吗?

林昼心里正琢磨着,便见谢执已经帮徒弟解决完麻烦,要来解决他了。

他当即问了个寻思许久的问题:“你们这服务有绩效考核吗?有的话我能给你差评吗?”

谢执挑眉,看了许久后一声不吭地牵着他离开悼念室回到先前的天井广场。

林昼这会儿见鬼见多了,胆子也大了不少,便开始话痨地要与谢执聊上几句。

可就在他准备质疑死神的工作能力时,陡然见谢执朝着水泥地上一挥手,一扇锈迹斑斑的漆红大门凭空烧现。

还未靠近,就听门后频频传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有无数个人正在经受酷刑。

林昼听得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的?不是说要去查询死亡真伪?

他瞪圆了一双大眼,说要投诉给差评的玩笑话正卡在嗓子眼,就见谢执面无表情地将那扇陈旧生锈的朱漆门给打开了。

随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吹得林昼下意识拧眉闭眼,鼻息间充斥着几欲作呕的血腥气。

他憋着一口气勉强睁开眼看。

门后场景令人生畏,无数亡魂在滚烫的岩浆中翻涌,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而在岩浆之上有一条由熔岩铺成的小路,上面血迹斑斑满是人类指甲留下的抓痕。

万鬼哭啸间,林昼腿也软了。

而那一直对他服务不太好的谢执,这会儿态度倒是好了许多,竟还试图对他进行“安抚”,只是语气依旧冷硬。

“别怕,不用太紧张。就算撒谎,也就130年。”

谢执说完,侧过身给林昼让路,眼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冲林昼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您好,死了么为您服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