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蓬莱仙境深山处一片云雾缭绕,这里灵气充溢,仙门最大的医家——太乙上官家的药圃便建在这几座仙山中。
正是闲暇时光,一道身影却在药园里忙碌,但见青年一身青衫,头戴飘巾,作一副文士打扮,看起来十分年轻儒雅——此人便是上官家的二公子、家主上官泓的弟弟上官潋。
上官潋挽着衣袖裤腿,弯腰用收集来灵泉浇灌这些他亲自种下的珍奇药草,见园中珍稀长势喜人,心中甚是高兴。
因他对照料药草之事亲力亲为,故而几个灵童只能在园子外候着,正在无聊之时,却见不远处的云雾中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几人顿时打起精神来,待那人走近时,才看清对方一身白衣、背负长剑、气质冷峻——虽然容貌令人见之难忘,却绝对不是二公子认识的人。
因此一人开口道:“来者何人?此处乃蓬莱重地,没有二公子允许不得入内,还请留步!”
那人垂眸看他,一双金瞳冷漠:“上官家二公子?”
他目光中自含着一股慑人剑意,瞬间将人定在原地,令目视之人不能动弹,只得愣愣点头:“是、是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已经闪身进入园内,一把抓起还在劳作的上官潋,径直御剑离去。
几个灵童面面相觑,待到前去追赶时,那人身影已重新隐没在了云气中,等他们向上官泓的手下禀报时,方才知晓,那抓走上官潋的人,竟然就是那位杀神烺山君!
上官泓听闻弟弟被劫走,当场变了脸色,抱起琴来就要去追,却已失去了傅徵的踪迹,更无法与上官潋取得联系,气得他少见地失态,面上发狠:“傅烺山!我蓬莱上官家,与你势不两立!”
*
就在上官泓大发雷霆的同时,千里之外,傅徵已拎着上官潋来到了崇月的寝殿。
姬情尚在内殿与诸位丹修商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放开我!你这魔头!放开我——”
姬情好奇看去,就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在傅徵手中剧烈扑腾着,被对方带了进来一把放在了地上。
上官潋摔了个屁股蹲,仰头便与姬情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是一阵沉默,随即姬情笑出了声,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人:“烺山……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真的把‘觉心药师’带来了?”
说话间愈发觉得傅徵呆得可爱,忍不住歪倒在对方肩头,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听闻他兄长‘寒川君’是仙门中出了名的宠弟,你把人家弟弟绑来,他不得跟你拼命啊……哈哈哈哈哈……”
傅徵闻言,不以为意道:“我只是请人来诊治,并无相争之意,若他真要拼命,白帝剑下自见分晓。”
姬情见他如此模样,更是笑得颠倒,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
上官潋坐在地上,见这二人一者冷峻肃杀,一者妖艳浪荡,好一副狼狈为奸的模样,不由得生出一种深陷魔窟的悲凉,连忙抱紧自己双腿,警惕地打量着两人。
姬情笑够了,收起随意的模样,认真起来:“烺山,说真的,你还是赶紧把人还回去吧,我方才也不是说着玩的,寒川君动起怒来,是真有可能领着上官家找上门来的。”
傅徵看他一眼:“你有别的办法?”
姬情为难道:“这……”
傅徵见状,便径直走到上官潋面前,低头看向对方:“你,跟我来。”
上官潋狠狠瞪着他,宁死不屈:“我不要!我是不会向你们妥协的!”
下一刻,他被傅徵再次提着后领拎了起来,傅徵无视他的挣扎与怒斥,带着他一路穿过重重纱幔,向寝殿深处走去。
上官潋察觉了他的意图,害怕得红了眼圈,挣扎得愈发厉害:“放开我!大魔头!若你敢羞辱于我,我必和你玉石俱焚!兄长他……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砰”地一声,他被傅徵一把扔到了一张软榻上,和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白发青年来了个脸对脸。
上官潋认出这正是恶名远扬的魔尊崇月,一时间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想他自幼所学皆是君子之道,兄长亦是端方守礼之人,未想到自己一朝入了魔窟,竟然还要被威胁和这些人行如此秽乱之事……
上官潋把眼一闭心一横,就要当场自戕以证清白,这时却听一旁傅徵冷声道:“治好他,就放你离开。”
——诶?
上官潋猛地睁开眼,转头愣愣看向床边站着的人,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傅徵垂眸与他对视,上官潋不由自主地被那双金瞳所吸引,正在这时,傅徵却忽地低下头凑近了他。
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在自己面前放大,上官潋被吓了一大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又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傅徵忽然抬手,修长指节擦过他脸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哭什么?”
上官潋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触感变得愈发清晰,就觉那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眼下,在左眼眼角下方停留了片刻,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见面前之人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傅徵也不欲追问,重新直起身来,向上官潋道:“开始吧。三日后,我会来看。”
语罢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径直转身离开了寝殿。
直到那道白影消失在视线中,上官潋仍旧愣在原地,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一声轻笑唤回了他的思绪,抬眼看去,只见姬情正掀开幔帘,朝他走来:
“烺山君还是如此我行我素,将人随便撂在这儿就不管了,唉,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呐。”
说话间,姬情的目光掠过上官潋满脸的泪痕,落在对方左眼下的泪痣上,笑意愈发加深:“二公子莫怕,烺山君虽然冷酷无情,但向来言行一致,你只要待在这里好好为尊上救治,他必不会让你为难。”
上官潋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道:“让我助纣为虐?不可能的!我绝不会为魔尊救治!”
姬情原本准备转身的动作一顿,回头向他一笑:“二公子的气节在下佩服,不过你可别忘了,如今自己身陷魔窟,若不按照烺山君说的去做,等待你的会是什么,即使是我也猜不到呢……”
傅徵与姬情相继离去,留下上官潋孤零零与昏迷不醒的崇月相对,他第一反应是逃跑,然而还没等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寝殿内外便被人围了起来,一排丹修被派了过来,声称是受碧火君之命在此辅助上官潋,让他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宝都尽管提出来,实则是行监视之责。
上官潋无法,只好试着去探崇月的脉象,这一探竟然发现了异常——崇月所中的,乃是仙盟秘术“醉梦沉香”,此术只有盟主孟还及其亲信才会使用,怎么会出现在魔门?
上官潋并不愚笨,很快便猜到了一种可能——魔门之中有仙盟内应,而偷袭崇月的,恐怕正是此人!
既然如此,偷袭崇月便是仙盟授意,若非傅徵闯进蓬莱将他掳来,仙盟势必会在接下来与魔门的交涉中占据主动,但现下……上官潋心中惴惴——现下,他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
上官潋以需要配药为借口,向魔门索要各种珍稀宝物仙草,装模作样地拖延了两日。
他被一直关在寝殿里,不知道魔门最近乱了套。
魔尊昏迷的消息不胫而走,上官泓自然猜到傅徵将自家弟弟抓走是为了什么,太乙上官家闻名十四洲,交游甚广,寒川君借着自己与二弟的名声,发动各个仙门对魔门属地发起攻击,非要烺山君交出自己弟弟不可。
崇月不在,三君为谁能做主争论不休,最后傅徵开口选姬情坐镇,这才令另外两人不得不服气听令。
傅徵应姬情要求,并不搭理寒川君的喊话,只任由江疑与徐成两人率部去各地平息动乱,毕竟上官泓之所以到处点火,正是不知道傅徵究竟把上官潋带去了哪里。
眼看三日期限将近,上官潋愈发忧心忡忡,若是傅徵来了发现崇月的病情毫无起色,还不知他要如何处置自己。
正在这样想着,上官潋拿起丹药的手一顿,他借着将丹药投入水中的片刻时机,看清了里面用术法刻着的一个字——“逃”。
上官潋浑身一震,紧接着心脏狂跳起来——那位仙盟内应联系他了!是让他逃跑的意思么?可是他身边被安排了重重监视,要怎么逃?
令他没想到的是,半日之后,他的机会便来了。
彼时上官潋正在为崇月诊脉,忽然几个打扮狂放的魔门修士气势汹汹地闯进寝殿中,抓起一个瑟瑟发抖的丹修就问:“上官家公子何在?”
那丹修抖得说不出话来,倒是上官潋掀开纱幔走了出来:“我就是上官潋。”
“那就是了,”那高大修士扔了手上的人,冲他扬了扬头:“跟我们走!”
上官潋努力压抑住激动的神色走了上去,果真被几人推着走出了殿门。
*
炎猊山外被仙门修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疑在大殿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向手下问一声:“快到了么?”
连日来自己在各洲的封地接连遭到仙门之人的骚扰,偏偏他们只是声称来要人,又不真正和魔门之人正面交战,而姬情那厮坐镇全局,又勒令众人不得主动出击,这让好斗的碧火君连吞数个哑巴亏,憋屈得要命。
终于他坐不住了,索性直接叫人去将上官潋接来,给那寒川君送回去——至于那之后魔尊是死是活,要杀要剐,都给他来个痛快!
可今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去接上官潋的人半天都回不来,反倒是山下的叫骂声愈烈,令江疑急的牙痒痒,恨不得亲自提刀下山,和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
便在这时,忽然一道剑气从天而降,霎时间金光漫天,炎猊山外方圆数里,被这一剑尽数荡平。
山内山外,都变得一片死寂。
而傅徵一身白衣,缓缓向山上而来,江疑感受到他身上恐怖的杀意,忍不住牙根一抖,心道坏了,定是自己擅自接走上官潋的事被此人发现了,正想着该如何向傅徵解释,忽然山外天边,传来一声琴响。
“铮!”
琴音中带着杀气,一道又一道接连向傅徵攻来,但见他眉间剑痕微微亮起,紧接着回身抽剑,向那音浪来处挥去一剑——
“轰!”半空中一阵动荡,而后一道身影顶着可怖的剑压,一手抱琴冲到了傅徵面前,愤怒开口:“傅烺山!站住!”
傅徵眸光一闪,看向来人,只见其身形修长,广袖飘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冠带整齐,面容与上官潋有七分相似,只是一颗泪痣生在了右眼角下。
寒川君乃是仙门中容貌气度一等一的雅士,任谁初次见他都忍不住要惊叹一把,可惜傅徵是个睁眼瞎,只朝对方问:“有事?”
要说上官泓出身名门世家,涵养自是深厚,然而这几日不知已经失态了多少回,全赖面前这位罪魁祸首,此时便见他剑眉倒竖,指着傅徵怒道:“好你个傅烺山!休得装傻!还不快将吾弟还来!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傅徵仍是面色淡淡:“我找他有事,等事情办好,自会将他还你。”
“你!”上官泓气得耳朵发红,浑身发抖,“你这厚颜无耻之徒!竟敢戏弄于我!”
说着横琴在前,就要与傅徵再战,却见傅徵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