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别丢我呀！”
那剑还未落入苍牙手中，却在空中蓝光一现，化成了一个小姑娘，四脚朝天摔在雪地里，鹅黄色衣衫染上一片银白。
变故在意料之外，曲獟星后退半步，苍牙也一跃而下挡在曲獟星身前，警惕地盯着雪中那一团。
“哎哟，痛死我了！”
小姑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目光幽怨地看向曲獟星，又瞪了一眼苍牙，语气中透着一丝熟稔，道:“好歹我也是名家大作，你们两个都不知道珍惜么?”
这一耽误，肯定是追不到那红衣女人了。
苍牙有些挫败，龇着尖牙质问道:“臭丫头，你藏在剑内，意欲何为?”
“真没见识！”小姑娘的眼神在二人之间看了个来回，不可置信道，“我才不是什么臭丫头，我是百年名剑，化形有什么奇怪?”
曲獟星迟疑道:“你是犬宁?”
“当然了！”小姑娘认真点头，满脸骄傲，“你就是曲獟星吧?”
曲獟星没回答。
当今世界灵气并不充沛，却需要供人与妖两族取用，早已面临枯竭，在这种时期，没有生命的一把剑绝无可能自主化形。
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想到又是她在背后搞鬼，曲獟星气急攻心，再也站立不住，苍牙眼疾手快地化作人形，将她揽入臂弯，这才免于跌伤。
“没事吧獟星?”苍牙内心忐忑，生怕曲獟星再有意外。
“没事，阿姐莫怕。”她勉强打起精神，额上因虚弱生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想，喻茏那么聪明的人，送犬宁剑回来绝不仅是为了挑衅，应该还有别的目的——比如利用犬宁，在她身上捞一些剩余价值。
多讽刺，她都变成这副样子了，昔日爱侣居然还不肯放她生路……
她自嘲地笑了笑，犬宁总觉得这笑容阴恻恻的，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你、你笑什么?”
曲獟星不答，问她:“她有没有叫你带句话给我?”
“谁?”
“明知故问。”
犬宁被说了一句也不恼，想了想，似乎除了喻茏也没别人了，于是实话实说道:“她说我是你的剑，让我回到你身边。”
其实喻茏还叮嘱她“监视”曲獟星来着——犬宁不傻，知道这话影响团结，自动省略了。
曲獟星微微颔首，像是信了，也可能是被她的话感动到了。
犬宁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她一抬头，看到曲獟星正背对着她，在狼妖的搀扶下费劲儿地向屋里挪，以为自己没被当回事儿，气得想抗议，刚要开口，却听那人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
“外面冷，选一个你喜欢的房间，住下吧。”
犬宁眼睛亮了亮，雀跃地蹦了起来:“好啊！那我要住你隔壁！”
回答她的是忽然禁闭的房门和四面刮来的凄凄冷风。
犬宁叹着气摇摇头，唉，看来她还是任重道远啊。
————————
屋内，曲獟星刚刚坐回床上，苍牙便气鼓鼓地一拳捶上茶桌:
“这个恶毒的女人，竟丝毫不顾及当年的道侣之情，害你入狱还不够，现在又明目张胆派人监视你，真是岂有此理！”
白瓷茶具磕碰着发出声响，清脆又凌乱，还算悦耳。
见曲獟星还在沉默，苍牙简直不能理解，气不打一处来:“獟星，你就没有一点愤怒么?”
“阿姐……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曲獟星将汤婆子捧在掌心，感受到暖意才终于开口，“我身中寒毒，体术与法术全部流失，已成废人，许怜玉那么恨我师徒二人，之所以迟迟不杀我，定是我这条命还有用处——天大的用处，既然如此，害怕我死的就不该是我自己，而是许怜玉。”
苍牙恍然大悟，狼耳颤了颤:“你说，那臭丫头是她们派来保护你的?”
曲獟星摇头:“利益共同时，她当然要保护我，利益相悖时，她未尝不会杀死我。”
“那她岂不是一颗随时爆炸的阴雷?！”苍牙说完，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许怜玉和喻茏这样阴狠毒辣的人，她的妹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被她们赶尽杀绝！
曲獟星看出了苍牙的过度紧张，明白阿姐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不安，心中熨帖。
她放轻声音，安抚道:“阿姐放心，我此番回来只为复仇，绝不会坐以待毙……我虽成了废人，却仍有修士根基，只要驱除寒毒勤加修炼，恢复七八成不是问题。”
“况且，只要阿姐在，犬宁就构不成威胁，若她敢有别的心思……折断便是，喻茏绝不会傻到因为一把剑与我彻底翻脸。”
曲獟星说着，想起了孽镜台上她与喻茏的重逢，那时喻茏故作深情、惺惺作态的样子实在叫人肉麻，也许是喻茏觉得对她伪饰情深很有必要——
那她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喻茏的容忍限度内小小放肆一下。
何乐而不为?
“好。”
苍牙听她说完，触动颇深，她明白了眼前的獟星已与从前不同，心中的不安暂时压下，只为獟星的成长感到可怜。
眼前的獟星冰冷，却不是獟星的错，獟星只是冷了太久、恨了太久。
老天有眼，让她们得以重逢，那她就不会再让曲獟星孤独。
于是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獟星的头顶，温声道:“你想做什么，阿姐都陪着你，好不好?”
师父离世后，曲獟星太久没见过这样悲悯的眼神了，不由得有些恍神。
她顿了顿，说:“只要能杀了她们，我别无他求。”
苍牙点点头，独属狼族的琥珀色瞳仁中闪过一丝光亮——
为了曲獟星，她什么都可以做。
不是空话。
“狼王知道你回来，特意建了一间丹房为我所用。”苍牙说着，打开房门，恋恋不舍道，“既然那臭丫头不会害你，我今夜便去炼些银凰丹，为你医治寒毒。”
说罢，她飞身没入风雪，门应声关闭，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却再不似正行塔中那般难挨。
————————
犬宁在潮湿阴冷的屋子里睡了一晚，早上醒来时，屋外还在下雪，雪层已经比靴子还高了。
她终于知道喻茏说“潜龙峰是苦寒之地”不是假话了，可惜为时已晚。
她已被打包还给原主——说是原主，她却只在昨日见过一面，都没看清曲獟星长什么样。
所以她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非要是曲獟星的剑，为什么不能继续跟着喻茏生活，非要到这来遭罪。
还要被这般冷落！
一想起曲獟星阴森的笑，犬宁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猛地哆嗦一下，身上似乎更冷了，且是缓不过来那种冷。
就算她留在这里是咎由自取，说到底也是个小孩——求助大人理所当然吧？
犬宁决定不再委屈自己，起身拍了拍灰，就去敲隔壁的房门:
“起床了起床了，我的屋子一点都不暖和，你们管管我呀！”
曲獟星辰时服了银凰丹，一直打坐到现在，体内寒毒被逼出些许，浑身热气蒸腾，汗水打湿了衣衫。
若在过去，只需使用除尘诀便可清洁身体，现在的她却连最简单的法术都使不出，只能像凡人一样煮热水沐浴。
听见犬宁的叫门声，她瞬间收势，用衣袖擦干汗湿的额头，在床沿正襟危坐。
“进。”
门开了，犬宁像条泥鳅似的滑进屋内，突然发出好大一声感叹:
“这里好暖！比我住的那破屋好多了，我也要住这！”
“不可。”曲獟星拒绝得毫不留情，却在看到犬宁皱起的小脸时软化了语气，“若是冷了就点燃炭盆，你长到这么大，都不知道如何取暖么？笨。”
“才不是笨！”犬宁气得不轻，小脸涨的通红，“我在亢龙峰的时候过得可是好日子，从来都不冷，也不需要取暖，我是来了你这才受冻的！”
亢龙峰，许怜玉的大本营，也是喻茏居所所在之处……
曲獟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低沉道:“你可以走。”
犬宁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奈何还有任务在身，不能说走就走，只能秉承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硬着头皮摇了摇曲獟星的手臂:“别生气呀，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就原谅我吧……”
曲獟星身体一僵，想挣脱却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犬宁胡闹。
触碰到曲獟星汗湿的皮肤，犬宁忽然灵光一现，又道:“你出了好多汗，我去找那狼妖，弄些热水来给你擦洗好不好?”
说罢不等曲獟星回答，便化作一道剑光飞出了屋子，生怕再晚一步又要被曲獟星驱逐。
狼妖?
曲獟星反应片刻，才知她说的是阿姐。
只是阿姐今晨送完药就又去采摘银凰草了，这丫头就算找遍潜龙峰都没用。
曲獟星不想浪费时间为她担心，正欲继续打坐，未等她动作，窗边却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踩实了窗下的积雪。
曲獟星冷言道:“谁在窗下?！”
那人一声不吭，窗外什么声音都没了。
曲獟星撑着身子挪到窗边，猛然推开窗子，窗上积雪扑簌簌地落下，仿佛下起一场花瓣雨，雨幕里，女子静静伫立，大红色的衣袖染上了雪花。
猝不及防，二人目光相触。
曲獟星横眉冷竖，神色冷到快结出冰碴，喻茏没料到她会推开窗子，一瞬间茫然失措，脸上没了血色，如同她桌上的白瓷杯。
这场景有点像她们第一次相见，那时她年纪尚幼，躲在师父身后，喻茏察觉到她偷看，清冷的面庞上浮现一丝笑意，曲獟星只觉得惊为天人。
现在的喻茏和过去没有区别，风姿绰约、清丽绝尘，她却是瘦骨嶙峋、羸弱不堪，人已不成模样。
想到这，她便更恨自己当初有眼无珠，竟没看透喻茏皮囊下的冷酷无情。
曲獟星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攥紧手心，任由指甲陷入皮肤，冷声道:“尊驾身为清澄首徒，却尽做些藏头露尾的阴私之举，不是太下流了么！”
“獟星，我……”喻茏慌乱地辩解，想要靠近曲獟星，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并非有意躲藏，只是以为你不想见我……”
“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曲獟星彻底没了耐心，伸手关窗，窗扇却被喻茏用手死死抵住，即便被粗糙的木刺划破了手掌，也不肯放手。
鲜血滑落，雪上绽开红梅，刺目惊心。
“獟星，那些事都并非我本意，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想…想你不要放弃我……”
泪水湿透喻茏的面颊，她已泣不成声。
曲獟星心力交瘁，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有一句:
“放过我吧。”
“不……”
喻茏心如刀绞，抵着窗扇的手瞬间便失了力气，曲獟星没有立即关窗，只是冷漠地看她，像是注视着一个陌生人、一个过客。
她想，喻茏会知难而退的。
于是道:“若你真心想要补偿我，就把内力给我一半，否则就不要纠缠于我。”
喻茏一时怔然，似是不肯信真。
曲獟星早料到她会如此，自然不失望，眼神却由冷漠变得轻蔑，正欲嘲讽，却见喻茏轻扯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大片肌肤。
她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喻茏用力地撕开皮肉，探指如心，生生将内丹剜了出来。
五内俱焚，喻茏痛不能言，鲜血汩汩涌出，胸口处的衣料红色更艳。
“你……”
在曲獟星错愕的目光中，喻茏将血红的内丹双手奉上。
犬宁:别欺负小孩行吗！
曲獟星:我鸟都不鸟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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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灼骨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