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行塔底,孽镜台上。
这是曲獟星被困住的第五千四百七十天,仍旧独自一人,仍旧寒冷难挨。
而这冷彻心扉的雪,是从她骨头里开始下的。
沉重的铁链束缚着手脚,身后的寒玉墙壁不曾给予过一丝暖意,前方的巨大铜镜中映着她消瘦枯槁的脸,日日看夜夜看,早已厌烦。
缓缓抬头,铁链发出蛇行般的响动。
透过塔顶那个狭小的缝隙,她看到了漫天飞雪,才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没见过阳光了,又是漫长的冬天。
她发现自己忘记了被囚禁的原因,忘记了为什么,自己要被禁锢着、冰封着浪费掉所有时间。
记忆中还安稳存放的,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一张清晰的脸。
正因如此,直到那张脸出现在眼前,曲獟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缓缓抬起右手,寒铁锻造的镣铐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尖触碰到那人弯月似的眉,一阵陌生的温热流入指端,仿佛要将她融化掉了。
“是你……”
曲獟星张开干涩的嘴唇,喉咙却仿佛生了锈。
喻茏笑眼弯弯,如水的眸子只盛着她,却因暌违已久,略带些局促,湿红着眼眶,过来拥抱她。
肌肤相触,曲獟星的身体被融出一丝裂缝,以至于呼吸错乱、胸膛剧烈起伏。
以为早就干涸的眼睛,也萌生了水雾。
喻茏的怀抱滚烫,吻也是,却只小心翼翼落在她脸颊,留下淡淡的、久违的馨香。
可惜曲獟星被孤独折磨得太久,已经忘记了亲昵的滋味,只有手足无措,脑袋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獟星……”
喻茏的声音在轻颤,话音落下,曲獟星被囚禁的漫长时间似乎变成了转眼一瞬。
她看见喻茏跪下来为她解开镣铐,神情那么认真,忽然与多年前那个梨树下练剑的蓝衣少女重叠。
她总是坐在不远处,用打坐当借口,偷偷看着喻茏的一举一动,望穿秋水、愁肠百结。
那时春风掠过,树上洒落缤纷花雨,芜杂地落上她的衣袖,她拈了一片放在掌心,百无聊赖地看它的纹路。
蓝衣少女偶尔回眸,好像只是淡淡瞧她一眼,其中却蕴着她看得穿的情意。
此刻,那双眼盛着泪,正落在她掌心,滚烫又湿润。
于是,记忆中那片花瓣腐烂得迅速又壮烈,随即又有不可忘却的过往在心底滋生,盘根错节,扯出一大块过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就血淋淋地列在眼前。
顷刻间,尘封的记忆如船倾覆。
哗啦一声巨响,镣铐砸落在地,曲獟星无力地垂下了手,几乎要被那痛苦烧穿心脏。
喻茏抬头望她,眸中噙着晶亮的泪,犹犹豫豫地,怀着满腔饱涨的柔软,想要说些什么——至少有这十五年的思念。
却见曲獟星漠然俯视着她,曾经清亮的琥珀色瞳仁中染着不可逆转的灰败,僵硬,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然后哑着嗓子,像婴儿一般口齿不清,却言出如山:
“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她没错过喻茏眼底的情绪,例如彻头彻尾的惊恐——给予了她极大的快慰。
但她却恨那惊恐中夹杂的一丝茫然,指尖向上划动,按在喻茏泛红的眼尾,不出所料地听到了对方加重的呼吸。
曲獟星看到了她的疑惑,也看到了她的顺从,甚至看到了她的**,却迟迟看不见悔恨。
怎么?
她好想问问喻茏。
这十五年的冷彻心扉,难道不是你害了我么?
事到如今,却连后悔都不曾么?
————————
紫宸殿上,座无虚席,都是来看曲獟星笑话的,看她被囚禁了十五年,是不是已经没了人样。
曲獟星趴跪在大殿中央,被无数目光审视,过往对她笑脸逢迎的长老们,如今看向她的眼神中,惟余冷漠与嘲讽。
“正行塔是极阴之地,她怎么活下来的?”
“整整十五年啊,就算没死,也是个废人了……”
在浪潮般的私语中,她缓缓抬头,虚弱的身体却无法支撑动作,很快便又垂下了脑袋。
十分狼狈。
她看见了掌门位上坐着的许怜玉,也看清了稳坐在她右手边,连神情都严肃到无可挑剔的喻茏。
多可笑。
害了她和师父的罪魁祸首居然坐上了她们曾经的位置,来审判她的对错——这二人可还有廉耻之心?
曲獟星不禁苦笑出声,为此刻的现实感到荒唐至极。
“孽障,竟还笑得出来!”许怜玉愤怒地一挥衣袖,咬牙道:“孽镜台十五年苦寒,都唤不起你的良知么?”
二长老骆花朝附和道:“念你走火入魔才误杀前掌门,门中才没对你赶尽杀绝,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还不知悔改么?”
曲獟星强撑着再次扬起头颅,死死盯着许怜玉,笑得戏谑:“掌门之位,你…坐得可还欢喜?”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许怜玉瞳孔骤缩,看到曲獟星眸中的滔天恨意,虽早有预料,却仍忍不住探究那恨意的实质——是否与那人尽皆知却无人敢道的真相有关。
可那又如何?
如今她才是掌门,生杀予夺全由她定,若非留着曲獟星有用,她怎会容许曲獟星活到今天呢?
许怜玉强压着内心的狂喜,才没有当场大笑出声。
各大长老见许怜玉没有表态,纷纷进言:
“如此猖狂!这灾星果然是留不得!”
“不如将她押回正行塔,再关押个几十年!”
嘈杂声中,唯有喻茏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曲獟星,眉宇间尽是哀伤。
她现今已顶替了曲獟星的位置,成为清澄门首徒,一袭红衣彰显着她的尊贵,再不似当年的懵懂青涩。
可曲獟星明明看到了,她的手掌握成了拳,正不住地发着颤。
曲獟星闭上眼,心中悲戚。
难道你也有话说?你也要附和他们,置我于死地么?
这时,喻茏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师父,她……”
不等她说完,许怜玉猛地一拍桌案,正言厉色:“都给我住口!她已按照本门律法受过刑罚,怎可随意杀之?不如将她送回从前的住处,让她慢慢悔过,也不算白费前掌门对她的恩情。”
既然掌门都这么说了,长老们只有点头称是,却仍用隐鼠般阴暗的目光啮噬着她。
曲獟星不在意,余光中,喻茏松开了拳,像是因为审判结果暗自松了口气,也像是为没说出口的话遗憾。
好虚伪啊,喻茏。
和许怜玉一样演技精湛,就连曲獟星都以为她真的爱惨了自己,才舍不得自己死。
曲獟星自嘲地笑了笑,随即便被刁风、暮雪二位师姐搀到殿外,踉跄地走入漫天风雪中。
大风呼号,寒气刺骨,却敌不过孽镜台万分之一冰冷,她深深吸气,吐息里都像是带着冰碴,擦得血肉生疼。
曲獟星合上眼睛,任由飞雪摧残。
她已虚度太多的光阴,只是被囚禁在那方寸之地,替仇人犯下的罪行负谤蒙羞。
所以她发誓再不会浪费时间,她要让这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成为喻茏的死期。
————————
时隔多年回到潜龙峰,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曲獟星被送回偏殿,还是从前的屋子,从前的陈设,躺在软塌上,上方的纱帐依旧白的圣洁,仿佛这许多时间只是弹指一挥。
刁风点燃炭火,暮雪煮了热水,灌入汤婆子,让她抱着暖手,曲獟星谢过二人,便叫她们回去休息了。
屋子里依旧冷的寂寞。
在寒冰地狱似的孽镜台磋磨许久,突然有床可睡,也是一件幸事,她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总是不踏实,断断续续做了些梦。
梦中她还在尘世的寒烟城历练,忽然觉察到潜龙峰的能量波动,害怕师父出事,她向带队长老许怜玉奏请后便回了山。
见到的却只是师父的尸身。
当她终于看清师父心口处洞穿的剑痕,便也蜂拥而上的同门捉了个正着。
她被押到紫宸殿,许怜玉也如今日那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反咬她私自回山,审判她弑师灭道。
师父的伤痕只与她的佩剑犬宁吻合,可她的剑却早已赠予喻茏做了道侣信物……
她不相信是喻茏杀了师父,还替喻茏辩解,却见许怜玉摇了摇头,笑得阴森又狰狞:
“全门上下,谁不知这犬宁剑是你的随身佩剑?作为茏儿的道侣,你却一门心思想着栽赃,当真是个无情无义之徒!”
曲獟星百口莫辩,看向喻茏,喻茏却紧闭双眼,任由泪水滴落,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圈套——
喻茏与她结为道侣,原来只为这一刻,而她却愚蠢地将喻茏视若珍宝,执拗地将爱与生命错付……
曲獟星怎么能不恨?
怎么能不恨?!
“嗷呜——”
曲獟星被一声狼嚎惊醒,蓦然睁眼,身上还是虚软的,出了一层薄汗——是寒毒在作祟。
她听出了那嚎叫声就来自门外,因着惊喜,死水般的心终于重拾波澜。
无视寒毒带来的疼痛,曲獟星扶着床沿勉强支起上半身,下床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只得一步步蹭到门边,指尖颤巍巍搭在门环上,每动一下都似抽走浑身气力。
推开门扉,外面风雪依旧,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却轻轻靠上她胸口,带来了满怀的凉意。
她嗅到了熟悉的毛皮与血腥味,便贪恋地拥住了眼前人,低声唤道:“苍牙阿姐……”
女人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藏不住泪,她的长相与曲獟星有些相似之处,却比曲獟星多了一丝野性的味道。
明明是最稳重可靠的阿姐,却在触到曲獟星根根分明的肋骨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獟星,她们终于不再折磨你了么?”
“不知道。”曲獟星垂眸,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苍牙没收回去的狼耳朵,“也许是我还有用处,才留下这条命呢?”
苍牙攥紧了她的衣袖,紧张道:“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监视我……就在屋顶。”曲獟星早有察觉,只是才想戳破而已。
话音未落,苍牙便已化作狼形,纵身跃上房顶,空气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屋顶上扔下了一把剑。
剑身落在厚厚的雪层上,连一丝闷响都没听见。
是犬宁剑。
曲獟星瞳孔微震,定定望着剑上寒芒。
苍牙扒着屋檐道:“那人见我便跑,只留下这把剑。”
“什么人?”曲獟星明知故问。
“红衣胜火,却以纱蒙面。”
曲獟星眸色一暗,强撑着力气捡起犬宁剑,扔给苍牙,哂笑道:
“追上去,杀死她。”
獟星:恨ing
喻茏:求别恨
獟星:我要鲨了你
喻茏:求别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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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