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夏。
谢沧溟和凤辞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凤辞依然每天来找他,带点心,聊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陪着他。
谢沧溟依然冷着脸,却会在凤辞来之前准备好茶,会在凤辞睡着时给他披上外袍。
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
六月初,顾长风有一卷要南下的东西,照例托他们顺路送到城外的渡口。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收在一只旧书匣里,看着与寻常行箧无异。两人午后出的城,交割得顺利,回来时贪凉,沿了护城河的柳荫慢慢走。一路上凤辞都没怎么说话。谢沧溟看了他两眼:"你今日话少。"凤辞笑了一下:"出城这一趟,我总觉得有人跟着。"谢沧溟目光微动。他也察觉了——出城的官道上,一辆卖柴的车在他们身后跟了三里,车辕上坐着的人手上没有柴刺,虎口却有握刀的茧。他当时只当是边军逃卒,此刻与凤辞一说,两人都没再言语。
六月里的一个黄昏,两人从城外回城,行至东郊一片乱葬岗旁的槐树林,忽闻头顶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弩箭。
那声音极细,像虫豸折了一根枯枝。谢沧溟却在箭离弦之前便已察觉——多年流亡,他对这种声音的熟悉,甚于更鼓。
谢沧溟想也不想,把凤辞往旁一推。第一支弩箭钉进他方才立身的土里,第二支已到。凤辞就地一滚,赤渊出鞘,赤金色剑光横扫,将箭格开半尺。箭锋还是擦过他左肩,带起一串血。
几乎是同一瞬间,谢沧溟自己的左肩也像被一片烧红的铁贴着擦过。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知道自己肩上不会有伤口,可那份灼痛真真切切,与凤辞流的血一样热。
林中涌出十余个黑衣人,蒙面,沉默,配合得像行伍里磨过千百遍。三人使短刀封路,两人从两翼绕后,剩下的持弩压制——是杀局,不是试探。
"背给我。"谢沧溟说。
凤辞没有回头,向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他的脊背。
两道体温隔着薄薄的汗湿的衣料撞在一起。青溟在前,剑光清冷如水,专取近身的手腕咽喉;赤渊在后,剑势烈得像火,把所有从侧翼绕来的刀势都接下。两人不喊招式,不递眼神,一个撤步,另一个便补上;一个进身,另一个便封死他露出的空门。
凤辞的剑势大开大合,此刻却收了锋芒——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剑路窄、眼力准,便把自己的火压成一堵墙,专替他接那些看不见的刀。谢沧溟的青溟则越使越静,剑光只在三步之内闪动,每一剑都点在对方发力的关节上。一个动如火,一个静如水,火在外头烧,水在里头流,竟是一座磨了许多年的圆。
双剑在暮色里各自鸣响,渐渐合为一声。
谢沧溟很快便觉出不对。这些人的刀路没有半分花架子,进退全听呼哨,弩手与刀手交替掩护,是边军中"三段击"的路数——寻常死士,养不出这样的配合。他剑锋一偏,在当先一人腕上留了记号,低声道:"留活口。"凤辞应了一声,赤渊却处处被逼成杀招——对方招招同归于尽,竟是来赴死,不是来杀人的。
一个黑衣人从树顶扑下,直取谢沧溟顶门。凤辞看都不看,反手一剑撩上去,剑刃划过那人胸前,一枚木牌坠落在地,滚了两滚。
——回头白鹿。
和炭行那夜的,一模一样。
那扑下的人落地之后尚要挣扎,凤辞剑锋一偏,用剑脊在他膝弯上一点,那人扑倒在地。谢沧溟足尖一挑,把人挑翻过来,青溟压住他咽喉,伸手扯下他蒙面的布——是张寻常的北地汉子的脸,眉间有常年戴盔磨出的硬痕,虎口全是握刀的厚茧,是正经军伍里滚出来的人。
"谁派你来的。"谢沧溟问。
那人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没有惧色,倒有一种完成不了差事的急。凤辞已看出不对,疾探身去扣他下颌——
晚了一步。那人腮帮猛地一鼓,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头一歪,便不动了。齿间藏毒,任务不遂,当即自尽,连一句审问都不肯留给他们。
"死士。"凤辞收回手,声音发冷,"养这种人,要十年。"
谢沧溟目光落在那枚木牌上,手上剑势未停。第三名黑衣人绕过赤渊的剑光欺到他身侧,短刀直取他肋下——凤辞抢上半步,用左臂硬生生格开那一撞,刀背在他伤处擦过,他闷哼一声,剑却更快,将那人逼退。谢沧溟心口一缩,因为他自己肋下同时一刺。
黑衣人见势不对,呼哨一声,如退潮般散进林子,眨眼没了踪影,依旧不缠斗,依旧不留活口的架势。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两人的喘息。乱葬岗的方向有几点磷火,明灭在暮色里。
凤辞转过身,第一件事是去抓谢沧溟的肩:"伤了没有?"
"弩箭没沾着。"谢沧溟已在看他的左肩,"坐下。"
他按着凤辞在一截倒木上坐下,撕开他肩头染血的衣料。箭伤不深,却长,血还在渗。他取了伤药敷上,解开发冠,割下一束发带,替他缠了。
药粉触到伤口,凤辞的肩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疼就说。"谢沧溟手上放轻。"你那边不也疼。"凤辞偏头看他,"我绷一下,你便知道——我装不装,有什么分别。"谢沧溟没接话,只把结打得又匀又稳,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紧。
"我方才让你走,你为何不走。"谢沧溟忽然说。
"你在这儿,我往哪儿走。"凤辞答得理所当然,又偏头去看他,"你不也一样?头一支箭,你先推的我。"
谢沧溟没答。
暮色从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他低头打完结,声音很轻:"凤辞,今日这些人,我会查。但有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嗯?"
"我谢沧溟的背后,从今日起,交给你。"谢沧溟望着他,"我屋里床板下有一道暗格,里面是我在京中三处藏身点的图样、旧部名册的副本,还有出宫时带出的太子私印。暗格的机关,世上只有顾长风知道开法——如今多一个你。"
凤辞怔住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金银,是谢沧溟的全部身家性命,是他藏了七年的根。前朝太子把根递到了一个狄戎皇子手里。
"你就不怕我……"凤辞喉咙有些发紧。
"不怕。"谢沧溟打断他,"我看过的人,不会错。"
凤辞低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反手解下自己颈间的狼牙串——那是他从王庭带出来的唯一物件,赤渊剑主的信物。他把它塞进谢沧溟掌心,连同一句话。
"狄戎境内,阴山以北有一条旧商道,是沈老将军当年私开的运盐路,不经关卡。"他低声道,"这条路,除了我,只有老将军和沈凌知道。我把它给你——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你要走,就走这条路。它能保你穿过王庭的地界。"
他顿了顿,又道:"路口在阴山西麓一处塌了半边的烽燧下,燧石堆第三块是活的,底下刻着狼头。沿沟走七日,不要走白天,沟里有旧年驼队留下的水井。出了沟,便是铁弗部的牧场,报沈鸿渊的名字,自有老人留你。"
谢沧溟握着那串还带着体温的狼牙,指节微微收紧。
"我不会一个人走。"他说。
"我知道。"凤辞笑了,"但路你得收着。"
当夜回到柳巷,谢沧溟没有点灯,先走到床边,蹲下,在床板下沿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三下。一声轻响,床板弹开一道暗槽。
他让开半边位置,示意凤辞过来看。
暗格里头铺着旧绢,三样东西码得齐整:一卷薄薄的图样,是京中三处藏身点,每处都标了进出的暗记;一册名册副本,纸页都磨了边;最底下压着一方小印,玉色青白,印钮是只伏地的兽,印面没有国号帝号,只刻了"私印"两个字——出宫那夜,他没带玉玺,只从东宫书案的屉底带走了这方日常用的小印。
"七年来,这里头的东西,没有第二双眼睛见过。"谢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图样上第三处,在城南染坊后身,院中有井,井壁有夹层,可容两人,存着够吃半月的米和药。名册上的名字,有些连顾长风都不知道全。"
他一件一件指给他看,像在清点自己的半条命。指到那方私印,他停了一停。
"这印如今用不上。"他说,"可它在,我便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凤辞蹲在他身侧,没有伸手,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他看得很慢,也很郑重,像是在看什么托付,而不是在看一匣器物。
"沧溟,"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放心。这暗格我今日看了,便当没看过。你要我知道,我便记着;你不要我用,我一辈子不碰。"
谢沧溟转头看他。两个人在黑暗里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都落在对方耳侧。
"我要你用。"他低声说,"若有一天我回不来——"
"没有那一天。"凤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硬。
谢沧溟望着他,末了没再往下说。他把暗格一件件归置好,合上床板。机关合拢的轻响之后,那道槽便再也看不见了,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屋里从此有一样东西,是两个人共同守着的了。
这一天,凤辞带来了一坛酒。
"沧溟,这是我让人从狄戎带来的马奶酒,你尝尝?"
谢沧溟接过酒坛,嗅了嗅:"这就是马奶酒?"
"对!狄戎人最喜欢喝这个。"凤辞嘿嘿笑着,"味道有点怪,但后劲很大。你小心点,别喝醉了。"
谢沧溟挑眉:"你在担心我?"
"对啊!"凤辞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喝醉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怎么办?"
"什么事是不该做的事?"
凤辞眨眨眼睛,忽然凑近他:"比如……亲我?"
谢沧溟的手一顿。
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别过头去,端起酒坛猛灌了一口。
凤辞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谢沧溟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
只是谢沧溟太克制了,克制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
没关系。
他愿意等。
等到谢沧溟愿意承认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两人喝了很多酒。
凤辞带的不止酒。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包还温着的糖炒栗子,壳子炒得裂开了口,甜香混着酒香,在小院里散开来。"回城路上买的。"他剥了一颗,自己没吃,先递过去,"还热。"谢沧溟看了他一眼,到底接了。
凤辞有些醉了,靠在谢沧溟的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沧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
"怎么特别?"
"你看起来很冷,可你的眼睛……很温柔。"凤辞嘿嘿笑着,"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是个闷**……"
"你说谁是闷**?"
"说你啊。"凤辞抬起头,望着他,眼睛被酒气蒸得发亮,"谢沧溟,你就是个闷**。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指不定——"
后半句没能说完。
凤辞没有立刻凑上去。他先是撑着谢沧溟的肩膀,很近地看他——烛火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烧着,谢沧溟没有躲,也没有推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那一下,凤辞看在了眼里。
他心跳如擂,却借着几分酒意,凑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堵住了那张总爱说他胡闹的嘴。
他吻得毫无章法,热烈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像他这个人一样,认准了就不肯撒手。
谢沧溟浑身一僵。
酒坛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他也没去管。
他起初是僵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柄被人硬收入鞘的剑。可那吻落下来,带着酒气和栗子的甜,他撑在案上的手指到底慢慢松了,眼睫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片刻后,凤辞心满意足地退开半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只得逞的狐狸。
谢沧溟猛地别过脸,耳尖一路烧到了脖颈。
"……你醉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扶住凤辞的肩,把人轻轻推开些,"早点休息。"
"我没醉。"凤辞不肯放,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盖第二个章。
"凤辞。"
"嗯?"
谢沧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背对着凤辞,肩线绷得很直。
"我去看看炉子。"
他快步走向门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凤辞坐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愣了两息,随即捂着肚子笑倒在案上。
他亲谢沧溟了。
他把谢沧溟亲跑了!
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心口那团火烧得噼啪作响。左肩的伤被笑意扯得一抽,他也毫不在意。
"赤渊,"他压低声音,醉眼弯成月牙,"你看见了吗?我亲到他了——他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赤渊剑在剑匣中轻轻震颤,像是在无奈地应他。
凤辞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谢沧溟的冰山,已经被他撞开了一道缝。
而他,愿意做那团融化冰山的火焰。
烧一辈子。
次日谢沧溟醒得很早。
他醒时天刚蒙蒙亮,窗纸上一层鱼肚白。凤辞宿在客屋,隔着一道门,还没有动静。他在床边坐了片刻,到底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了客屋的门。
凤辞还没醒,半张脸埋在枕里,一只手垂在床沿。谢沧溟在门边站了片刻,走过去,替他把垂落的手放回被中。
他的目光在那张睡着的脸上停了一停。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着凤辞微蹙的眉——大约是左肩的伤在睡里头也疼。谢沧溟伸出手,在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碰,只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下。
手刚松开,腕子便被扣住了。
凤辞眼都没睁,唇角先翘起来,用力一带,把他拉得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偷了一个带着晨光和睡意的吻,这才心满意足地松手,翻个身,继续装睡。
"凤辞。"谢沧溟站直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耳尖又红了,"你装睡。"
装睡的人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怎么也止不住。
谢沧溟最终没有走成。
他去灶下熬了粥,把药换过,回来时凤辞已起了身,单衣披发坐在床沿,左肩缠着新绷带,正慢吞吞地系衣带。伤在左肩,右手够不着后襟的结,他系了两次都散了,也不吭声,只垂着眼跟那根带子较劲。
谢沧溟看了他片刻,走过去,取了干净的伤药,先替他把昨夜的绷带解开。箭伤在晨光里看得更清,长而浅,边缘已经收了。他洗净手,敷药,重新缠布条,动作比昨夜更轻。凤辞乖乖坐着不动,任他摆弄。
"疼便出声。"谢沧溟低头打结。
"你先出的声。"凤辞小声嘀咕,却见他缠药的手没停,只是耳尖又有点泛红,便识趣地不说了。
他替他把后襟的衣带系好。结打得齐整,和从前每一回一样。
凤辞便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他:"沧溟,你今日不赶我了?"
"你伤着。"
"那伤好了呢?"
谢沧溟的手在他后颈处停了一停,收回时神色已恢复平常:"伤好了,该回质子府便回。钱通的账本上,你总要有几天在府里。"
凤辞笑起来,顺势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像只撒完娇才肯吃东西的猫。谢沧溟想抽手,抽了一下没抽动,便由他贴着,耳尖却又慢慢泛起一点薄红。
"起来喝粥。"他说,"灶上熬的,快凉了。"
两人对坐在小院里喝粥。晨光越过墙头,照见案上两碟咸菜、两碗白粥。凤辞喝了两口,忽然说:"沧溟,我有时候想,这样的早晨,往后要是能一直有,便什么都不换。"
谢沧溟握着碗,没有抬头。
"会有的。"过了很久,他低低地说了三个字,像是说给凤辞,又像是说给自己。
凤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有追问,只把这句"会有的"像那枚铜扣一样,仔仔细细收进了心里。
谢沧溟低头喝粥时,凤辞隔着小案探过身来,极轻极快地在他鬓边碰了一下,像雀儿掠过水面,一碰便收了回去,坐得端端正正,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只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咸菜。谢沧溟握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晨光正好落在凤辞睫毛上,那人眨了眨眼,眼底藏着一点得手后的笑。
"……吃饭。"谢沧溟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又红了。这一回他没有躲,只是喝粥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伸手按住谢沧溟搁在案上的手背,一笔一划地说:"那我也记着。往后每一个这样的早晨,你喝粥,我替你热;你出门,我替你看门。你护着天下,我护着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谢沧溟没有抽手,只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晨光底下,他侧脸上那道常年不散的冷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檐外两株草木在晨风里轻轻一动。一只不知名的雀儿落上墙头,偏头看了看院里对坐的两个人,又扑棱棱飞走了,把一片极淡的晨光,留在了两只相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