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三月。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谢沧溟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望着满树繁花,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前朝旧部。
顾长风告诉他,已经有不少旧臣愿意效忠于他。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有的在朝中任职,有的隐居民间,有的落草为寇……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能够让他们重建大谢朝的机会。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胤朝皇帝登基三年,表面上看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实际上却暗流涌动。老皇帝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而他的几个儿子都在蠢蠢欲动,争夺储位。朝堂之上,各派势力明争暗斗,局势一触即发。
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谢沧溟就有机会复国。
可他不能告诉凤辞。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危险了。
复国这条路,注定充满血腥和牺牲。他不想让凤辞卷入其中,不想让凤辞为他冒险。
可他又舍不得疏远凤辞。
这半年来,他和凤辞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一起看书、一起在月下饮酒。凤辞会在他右肩疼痛时帮他揉按,他会在凤辞怕冷时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他们之间,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做身份,叫做立场,叫做太多的秘密和顾虑。
谢沧溟长叹一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他幼年在东宫,上巳日是要随父皇母后出城祓禊的。百官家眷列于曲江之畔,流觞曲水,文士赋诗。他七岁那年,母后把一朵桃花别在他襟上,说三月初三,万物初生,是个好节气。后来母后不在了,再后来曲江边上的人也换了,他便再没有正经过过这个节——国破之后,春日与他,只剩一个年年照开的花。
他该怎么做?
他该怎样在复国和保护凤辞之间找到平衡?
他该怎样面对自己对凤辞的感情?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沧溟!"凤辞的声音响起,"你在发什么呆?"
谢沧溟转过身,看见凤辞正朝他走来。
春风拂过,吹起凤辞的衣袂和长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腰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凤辞笑嘻嘻地说,"我让人做了些点心,你尝尝?"
谢沧溟看着他,眼神温柔了几分:"又是点心?你不是昨天才送了一盒?"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凤辞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快尝尝,这是桂花糕,用新鲜的桂花做的,可香了!"
谢沧溟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怎么样?"凤辞眼巴巴地问。
"……好吃。"
凤辞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就好!那你多吃点,我让人做了一大盒,够你吃好几天的!"
谢沧溟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模样,忽然有些无奈。
凤辞对他的好,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每天送点心、每天来陪他、每天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这些小事,一点一滴,填满了他心中的空洞。
他越来越离不开凤辞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恐惧。
他害怕自己对凤辞的依赖越来越深,害怕有一天失去凤辞时,他会承受不住。
可他又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这份温暖,这份关怀,这份他从未拥有过的感情。
"凤辞,"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凤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用问?因为你是沧溟啊。"
"因为我是我?"
"对啊。"凤辞歪着头,认真地望着他,"因为你是谢沧溟,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谢沧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最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凤辞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谢沧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最喜欢的人。
那意味着凤辞对他,不只是朋友之情。
那意味着凤辞……喜欢他。
他的脸稍稍发烫。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辞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怎么?害羞了?"
"我没有。"谢沧溟别过头去。
"有!你脸红了!"凤辞凑近他,"谢沧溟,你脸红了!你是不是——"
"凤辞,"谢沧溟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
凤辞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没想到谢沧溟会这么直接地问。
沉默了片刻,他颔首:"是。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为什么?"
"因为……"凤辞想了想,"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谢沧溟苦笑,"我是前朝余孽,是乱臣贼子,是所有人都想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你怎么会觉得我是最好的人?"
凤辞摇了摇头:"那些都不重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谢沧溟的手。
"你冷漠,却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温暖;你骄傲,却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安慰我;你静默寡言,却会认真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望着谢沧溟,眼神温柔而坚定:"沧溟,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能遇见你。"
谢沧溟望着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怎么说?
他该告诉凤辞,他也喜欢他?
他该告诉凤辞,他对凤辞的感情,已经深到无法自拔?
他该告诉凤辞,这一生,他只想和凤辞在一起?
可他不能。
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他还没有能力保护凤辞。
他不想让凤辞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所以他只能默然。
只能把那份感情埋在心底,用沉默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凤辞,"他低低地说,"谢谢你。"
凤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什么?"他说,"我对你好,又不是想要你的感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沧溟,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哪怕……有朝一日你会离开我,哪怕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哪怕你不得不做出伤害我的选择——我都相信你。"
"因为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你的理由。"
谢沧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凤辞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锁的心门。
他一直以为,他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一直以为,他不能依赖任何人。
可凤辞告诉他,他可以。
凤辞愿意和他一起承担,愿意相信他,愿意为他守住所有的秘密。
这样的人……
他怎么舍得辜负?
"凤辞,"他忽然伸出手,将凤辞拉入怀中,"你信我,我很高兴。"
凤辞浑身一震。
这是谢沧溟第二次主动拥抱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沧溟在慢慢地接受他,在慢慢地对他敞开心扉。
虽然还没有说出那句话,但凤辞知道,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谢沧溟。
"沧溟,"他把脸埋在谢沧溟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谢沧溟闭上眼睛,用力抱紧了他。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生,有凤辞在身边,足够了。
也就在那几日,凤辞送了他一件别的东西。
是一枚书签。寻常的桃木,约莫一指长,被削得薄而匀,打磨得极光滑。书签的一端,用刀尖细细刻了半枝梅——只有半枝,花只开了两朵,第三朵将开未开,余下的半边木头是空的,像是留给谁去补。刻痕里没有填漆,只浸了一点淡淡的木蜡,摸上去温润不刮手。
他递得随意,像递一根草:"看书用。你那书里总夹些废纸,边角都折了。"
谢沧溟接过来,指尖在那半枝梅上慢慢摩挲。刻梅的刀法他认得——废园练剑那夜,凤辞缠伤的布条上沾着木屑;上巳前一日,他还看见凤辞坐在质子府的槐树下,拿一柄小刀对着一块木头出神。这块木头,不知刻了多少回,才刻出这样匀净的线条。
"怎么只刻半枝。"他问。
"刻一枝太满。"凤辞看着他,眼睛里含着一点笑,声音却轻,"半枝就够了。另一半……留给看书的人。他若肯补,这枝梅才算开全。"
谢沧溟抬眼。
两人对视。春风把桃花吹落了几片,正落在那枚书签上。
他到底没说"我补",也没说"我不补"。他只把那枚书签捏在指间,转身进屋,夹进了案上那卷常读的书里——夹的位置,正是"见字如面"四个字那一页。
凤辞站在桃花树下,望着他的背影,自己先笑了。他想,这个人嘴上不说,到底把书签收下了,还夹在了那样一页。
刻那半枝梅的那些夜里,他常常想起母妃。她在家书里写外祖家门前一白一红两株梅,也在王帐的油灯下教过他用刀——拿一块削箭剩下的木头,刻花,刻鸟,刻南边的山水。他那时手笨,刻坏了许多块,母妃也不恼,只把刻坏的木头收在一只匣子里,说手是磨出来的,心也是。后来那只匣子在她去后散了,刻坏的木头丢了一地。他如今一刀一刀刻得这样稳,原是许多年前,有人握着他的小手,先教过他的。
所以他只刻半枝。另一半他不肯自己补——他母妃等了一生没等来回南边的路,他不想学她。他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肯接下他手里的刀。
当天夜里,谢沧溟就着灯火,把那枚书签取出来看了很久。他没有刀,也没有去补那半枝梅——他只取了笔,在书签背面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
"知春"。
写完看了看,又嫌字露了痕迹,没有把书签翻回去,只让那两个字贴着书页。他想,这半枝梅他收下了;另一半什么时候补、拿什么补,他还没有想好。可有一件事他清楚——这卷书从今往后,是要看到老的。
可这点温柔,几日之后便生出了一场争执。
那夜谢沧溟去城南见一位从边关潜回的旧部,走的是最偏的暗巷,按例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原是跟着那旧部穿了三条巷子,末了旧部要换夜行的船,他又送到河边,回来的路便绕得更远。河边起了雾,巷口的灯笼半明半暗,他自己也走岔了一回,多费了小半个时辰。
他回来时已是三更,刚转过柳巷口,便看见一个人立在檐下。
凤辞没点灯,抱着赤渊剑,在春寒里站了不知多久。他竟一路跟了出去,又跟了回来——只是暗巷七绕八绕,中途跟丢了半个时辰。后来又起了雾,他在三条巷子的岔口都没有找对,再回到柳巷时,手心全是冷汗。
"你见的是谁。"凤辞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时的笑意。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凤辞往前走了一步,"谢沧溟,你每回半夜出门,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若不想说你去做什么,我不问。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会不会回来?我要的不是你的机密,只是你这个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谢沧溟望着他,月光下,那张总带笑的脸绷得很紧,眼睛却红了。
他忽然说不出话。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每回走进暗巷,身后都有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走过的岔口一条一条地寻。他从前只当深夜是自己一个人的,原来不是。
良久,他低声道:"我会回来。"
"我信你会。"凤辞的声音哑了,"可我怕。我怕有一天,等你的那个人,等不到你。"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
谢沧溟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那个僵立在春寒里的人拉进怀里。
"凤辞,"他低声说,"再给我些时日。等我把脚下这条路看清楚——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句都不会少。"
凤辞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只缓缓抬起手,紧紧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两人进了屋。谢沧溟去灶下热了一碗粥——是入夜时熬在锅里的,本是给他自己回来吃的。他把粥推到凤辞面前,又取了一只小碟,搁了一碟酱瓜。
"吃了再睡。"他说,"夜里站久了,胃里空。"
凤辞捧着那碗粥,热气糊了他的眼。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极烂,是他惯常喝的那种稠法。他没说话,只把一碗粥慢慢喝完了。
谢沧溟收碗时,在灯下说了一句:"以后我出门,若过了子时还没回,你不要出来寻。夜里巷子深,你路不熟。"
"那我做什么。"凤辞抬眼。
"在屋里等。"谢沧溟背对着他洗碗,声音很轻,"你在,我找得到回来的灯。"
凤辞坐在灯下,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出声。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再睡。凤辞说起王庭里近来的一桩怪事:可汗身子尚健,王帐却忽然频繁召见一位云游去漠北的道士,据说那道士炼丹、通医,还带来了许多京中贵人的书信。
"那人来王帐,不带香火,倒带了好几箱书。"凤辞蹙着眉回想,"我远远见过一回——他站在雪地里,看王庭的方向,不像看帐子,倒像在看什么旧人住过的地方。王帐里的老人私下说,他那眼神,不像第一次来。"
"还有一桩。"他声音压低,"他给大汗看的丹方上,有一味药引,写的是'南边故园土'。王庭里哪来的故园土,他是自己带着的——一小布囊,贴身收着,谁也不让碰。"
谢沧溟听到"南边故园土"五个字,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想起京中传言里冷宫产子的旧事,想起白马道士看他那一掠的目光,后颈隐隐又起了一层细栗。
"那道士叫什么?"谢沧溟问。
"没留真名。"凤辞想了想,"只听人唤他玄真。"
谢沧溟眸色微沉,没有立刻接话。青溟剑在暗处极轻地一震,像是也听见了这个名字。
"怎么了?"凤辞察觉他的异样。
"无事。"谢沧溟收回思绪,"以后这个名字,你多替我留意。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不必凑上前,只记在心里。"
凤辞应了。第二日他借着去礼部的由头出府,在老槐树的石桌底下留了一张粗麻纸条,只一行字,是他头一回主动把王庭的事写成信:"玄真又入王帐,随行多了两个说南边话的。"
纸条送出去半日,他在桌腿底下摸到一片压着的干茶叶,茶叶下压着两个小字:"知道。"
他捏着那两个字,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笑了。
那一夜,谢沧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
他站在皇城的望月台上,望着满天的繁星。
身后,有人轻轻唤他的名字。
"沧溟。"
他转过身,看见凤辞站在月光下,笑得灿烂而张扬。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找你啊。"凤辞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凤辞拉着他,穿过皇城的长廊,穿过宫门的城门,穿过京城的街巷,一直走到了城外的河边。
河边停着一叶小舟。
"我们上船吧。"凤辞说。
谢沧溟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船。
小舟顺流而下,一路向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在了一片大海前。
大海无边无际,波光粼粼。
月光洒在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
"好美……"谢沧溟喃喃道。
"这是海。"凤辞站在他身边,声音轻轻的,"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看海。"
谢沧溟转过头,望着凤辞。
月光洒在凤辞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温柔和深情。
"凤辞,"他忽然开口,"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话?"
谢沧溟长吸一口气。
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画面忽然破碎了。
梦境消散,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微亮。
谢沧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如鼓。
那句话……
差一点,他就说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喟然长叹。
等他准备好,他会告诉凤辞的。
等他有能力保护凤辞,他会告诉凤辞,他对凤辞的感情,是爱情。
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案头那卷书摊开着,半枝梅的书签从昨夜读到的那一页里露出一点边角。晨光落在上面,将开未开的第三朵梅,在熹微的光里,像是又开了一分。
他没对自己承认的是,这些日子他竟有些怕睡熟。梦里的大火、毒酒、乱兵都还在,可近来火里常常多出一个人影,逆着人流朝他走来,伸手要拉他。他每次都在那只手触到自己之前惊醒,心口狂跳。他怕的不是梦,是自己竟开始盼着那只手——他是复国的人,身边带着血诏和私印,这样的人原不该有软肋,更不该把软肋日日带在身侧。
可他更怕的是,有一天火灭了,那只手也真的不再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