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许

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温年只觉身上越来越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穿过这片温暖的喧嚣,走向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房间里更暗了,窗外楼道的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霉味似乎因为雨天的湿气而变得明显了些。

她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狭窄的空间。

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时,动作有些缓慢。布料离开皮肤的刹那,更深的寒意让她又轻轻打了个颤。她小心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准备稍后拿去洗。里面的毛衣袖口也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换上一件干净柔软的旧家居服后,身体的寒冷才稍稍被驱散。

但心底某个地方,那层在公交车站被短暂暖意熨帖过一下的硬壳,似乎又清晰地感受到了周遭空气的冷冽。

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潮湿的校服外套上。渝城一中的标志在昏黄光线下有些模糊。

然后,那个雨中的身影突兀地撞进脑海。

黑色卫衣,滴水的发梢,扶住她肩膀的、有力而温热的手。他皱眉看向温嘉晟时的不赞同,转向她时间那句“你没事吧?”的缓和,以及最后站在雨幕中挺拔清晰的身影。

“一中的?”

他那时问。

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意,悄悄从那片潮湿寒冷的记忆缝隙里钻出来,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心口。像阴冷湿润的洞穴里,偶然瞥见的一缕极其遥远的阳光。明知它不属于这里,也照亮不了什么,但仅仅是知道它存在过,就足以让蜷缩在黑暗里的自己,呼吸稍稍顺畅那么一点。

堂弟响亮愉快的笑声隐约从客厅传来。

温年收回思绪,垂下眼,拿起干毛巾,慢慢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指尖碰到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雨水蒸发后的冰凉。而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那短暂的温热早已消散无痕,仿佛只是寒冷产生的幻觉。

她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窗外雨声潺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敲两下,伯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年年,出来吃饭了。”

“来了。”温年应声,将毛巾搭好,起身拉开房门。

客厅餐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温嘉晟早已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正摆弄着筷子。伯父温远斌也坐到了主位上。温年默默地在留给她的、靠近厨房上菜位置的那侧坐下。

“快吃吧,汤要凉了。”伯母给儿子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又给丈夫舀了勺汤,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温年道,“年年,你想吃什么自己夹菜啊,别客气。”

“谢谢伯母。”温年低声说,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清炒时蔬。

饭桌上,话题依旧围绕着温嘉晟今天的考试和学校的趣事。温年小口吃着饭,尽量不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伯父温远忽然将目光转向她,语气是一种客套的关心:“年年,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一中进度快,压力大不大?”

温年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目光平静:“还好,跟得上。谢谢伯父关心。”

“嗯,那就好。有困难就跟老师说,或者……问问同学。”伯父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话题很快又转回了儿子身上,“晟晟这次数学有进步,但语文还要加把劲,看图写话的分数扣得有点多……”

温年重新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清淡的饭菜,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谁。

晚饭结束,她主动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锁上门,将自己重新投入那片属于她的、安静的昏暗之中。

次日,天气难得放晴。

雨水冲刷后的城市,空气也格外清新,三角梅在晨光里也红得愈发鲜艳。温年像往常一样,早早到了教室。

教室里人还并不多,稀稀疏疏的翻书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她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坐下,同桌孟挽还没到。身后是宋飞的独座——因为上学期“过于活跃”的表现,他被班主任老戴“发配”到了这个角落,美其名曰“便于集中精力”,实则图个清静。宋飞旁边靠墙的座位,则一直空着。

早读铃响前,孟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屁股坐下,凑到温年耳边,声音压不住兴奋:“哎哎,听说没?咱们班要来转学生了!”

温年笔尖一顿,抬起眼:“转学生?”

“对啊!好像是今天就来。”孟挽眼睛发亮,带着高中生对新鲜事物本能的好奇,“不知道是男是女,长得怎么样,成绩好不好……”

温年“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课本上的文言文注释。转学生于她,只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同学而已。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打响,班主任戴维夹着教案和茶杯,步履稳健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教室里霎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个男生。

很高,穿着崭新的一中校服,单肩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黑色背包。他站在讲台旁,迎着底下几十道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初来乍到的局促,也看不出刻意表现的从容。只是那么站着,下颌微抬,视线平淡地扫过全班,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在靠窗那片区域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温年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雨水,黑色的连帽卫衣,扶住她的手,滴水的发梢,还有那句“一中的?”

怎么会是他?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安静一下。”戴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李绪。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高一五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打量。李绪在掌声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绪,你先……”戴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寻找合适的空位。他的视线落在温年身后那片区域,先是看了看正挤眉弄眼试图跟新同学建立眼神联系的宋飞,眉头习惯性地皱起,随即又看了看宋飞旁边那个靠墙的空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显然在权衡。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指着那个方向:“你先坐那里吧,宋飞旁边。宋飞!”

正努力表演“友好笑容”的宋飞一个激灵:“到!”

“李绪新来,你多照顾一下,也收敛点,别影响新同学。”戴老师语带警告。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宋飞立刻眉开眼笑,热情地朝李绪招手,恨不得马上把新同桌拽过来。

李绪的目光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先看到了那个空位,然后,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了空位前那个背影。女生坐得笔直,头发扎了个简单的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她似乎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面,对身后的骚动毫无反应。

他扬了扬嘴角,然后迈开长腿,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走向那个角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温年斜后方。她甚至能听到他放下书包时,布料与椅背轻微的摩擦声,以及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声响。一股极淡的、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隐隐飘来,与她周遭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截然不同。

孟挽在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温年的袖子,用气声兴奋地说:“哇……新同学有点帅啊。就是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温年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不敢回头,只能僵直着背,盯着眼前的课本,上面的字却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身后传来宋飞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热络:“嘿,兄弟,你叫李绪是吧?我叫宋飞!欢迎欢迎!以后咱就是同桌了!哎,你以前哪个学校的?怎么这时候转学啊?对了,看你个儿挺高的,打球不?”

问题像连珠炮。温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声音。比昨天在雨里听到的,似乎少了几分雨水的氤氲,更清晰,又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懒散。

“宋飞?”李绪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打量,“名字倒挺活泼。”

宋飞一愣,随即乐了:“那是!人如其名!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以前在附中。”李绪打断了宋飞接下来的问题,语气随意,“转学……家里有点事。打球?看心情。”

回答得言简意赅,每个答案都只给一半,却巧妙地止住了更多追问。

既不算失礼,又明确划出了界限。

温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因他近在咫尺的声音而莫名有些耳根发热。她想起昨天他站在雨里,也是用这种简洁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温嘉晟道歉。

“附中?牛逼啊!”宋飞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附中是公认的顶尖,“那你成绩肯定不错!以后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呗?”

闻言,李绪似乎轻笑了一声。“看情况。”他说。

这时,戴老师开始讲课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声。

温年努力集中精神,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后脑勺或肩背上。是错觉吗?还是他只是随意地看着前方?

她如坐针毡,连孟挽再次偷偷递来的小纸条都没心思看。

直到戴老师转身板书,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笔记声。温年也赶紧拿起笔,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椅背被人从后面,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踢到的那种碰撞。

是分明带着某种提示意味的、指尖轻轻一点的感觉。

温年的背脊瞬间绷直了,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没敢回头。

过了两秒,那个带着点懒洋洋的、压低了的熟悉声音,几乎贴着她椅背的缝隙,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

“喂,前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近乎恶劣的促狭笑意。

“这么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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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许
连载中徐三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