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事

第二日的清晨,南五难得早早就起来了。

谢四让他窸窸窣窣的动作吵醒,躺在榻上也没了睡意。他心里想着事,干脆直起身来,打算早点下去听那些食客说话。南五回头一瞥,道:“醒了?那咱爷俩就收拾收拾准备开摊子吧,顺带听听大伙儿今日讨论那件大事儿!”

谢四心里直翻白眼。那所谓大事,早在昨日下午的时候便传开了——有女子声称当年救下了药王遗孤,两人隐姓埋名在小辉城生活了多年,女子如今已将他抚养长大,愿让渚崖阁来人把他接走教导,日后再续当年药王谷之盛名。

当然,这只是他记下的话,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药王是谁,渚崖阁又是什么,听人讨论得云里雾里,对这一桩“大事”也就兴致缺缺了。谢四默默地盯着南五看,希望他出声解释几句。然而今日南五不知是怎么了,似乎只兴奋地惦记着自己有钱可以挣、有热闹可以看,半点没想起他来。谢四不爽地想发出些声音,提醒南五这儿还有个人,结果那些模糊的字节还没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楼的大门已经砰砰被人拍响,叫道:“南五!起了没啊!”

南五麻溜地往一楼跑去,健步如飞:“来了来了!”

被扔下的谢四瞠目结舌,听着楼下嘈杂的人声,气得缓缓躺了回去。

楼下,南五正忙着应付第一波来的客人。

因为那件“大事”,各地都有人火急火燎地想来小辉城,他这店从南边一进城就能看见,不少江湖人士赶路过来都要在这儿歇歇脚,南五昨日便唾沫横飞地说这回要狠赚一笔。这会儿来的照例是几个相熟的夯汉,意外的是陈断手也跟着来了,喜滋滋地坐在角落里,说要在这儿讲一天他的事迹,人人来了都能知道他陈断手当真算出了件大事儿。

南五一边搅粥一边抱怨道:“神神叨叨的,你这是把我的早点铺当算命摊儿了吧。”

外面春寒料峭,陈断手自然不想一边冻得哆嗦一边给人算命。他被南五戳破也不恼,只是得意地拍了拍塞得鼓鼓囊囊的兜子,道:“南五,咱都是老伙计了,不瞒你说,光昨日来找我算命的人都排成长队啦,我这钱都够去尚春楼吃上一顿了!可我还是来你家吃!你想,找我算命的能不顺便在你这儿吃口饭吗?”

“那真是多谢了。”南五大大打了个哈欠。

陈断手撇嘴,刚想说什么,帘子已经一把被人掀开,众人一看,是城里一个会几招剑术的半吊子,名叫王化。虽然他剑术是半吊子,说些八卦总是在行的。王化一眼看到这儿聚堆的几个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道:“不枉我出城打听了一趟,诸位可知谁要来了?”

小辉城还是有些偏了,众人其实并不知道几个江湖人士,绞尽脑汁想了一阵也没说出什么大人物来。王化不屑极了,头一转看向陈断手,道:“你平日里不是总吹嘘自己在江湖叱咤风云?陈断手,你说个大人物我听听!”

陈断手让他这小瞧自个儿的态度气得不行,张嘴就说了个最响当当的:“怎么,莫非是仪和要来?”

王化噎了一下,啐道:“……怎么可能!”

仪和之名,不少人还是听过的。此人成名很早,接任渚崖阁后隐更有江湖之首的架势。江湖里原先各门各派星罗棋布,有的修刀修剑,有的修符咒幻术,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哪家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可是二十年前,江湖中一再生变,不少事都是仪和带着渚崖阁平定的,众人对他颇为认同,连着渚崖阁也成了江湖之首。如今仪和已将近半百,自称迟暮,常年闭关,各类事务都交给了如今的渚崖阁阁主——颜珩。

王化讲完这些,捧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然后才道:“这回会来咱们小辉城的,便是颜珩颜阁主!”

这确实是个大人物,因此聚过来的众人都讶然极了,道:“真的假的,这等人物怎么会亲自过来!”

“诸位有所不知。”王化又喝了一口粥,这才道,“要知道如今江湖,最得众人敬仰的当然还是仪和君。别看他面上退居,可渚崖阁不少事儿都还是按他的意思办的。若是老阁主还在,新阁主永远就是二把手。是以这次让颜珩过来接人,名正言顺。”

他看众人听得似懂非懂,没什么反应,刻意转了话音:“——要不然,让那个陆景端来接吗?”

这话转得突然,众人半懂不懂,急着问:“这是何意?” “陆景端是谁?”

“唉,连秋水阁阁主陆景端都没听过。”王化大着胆子叹道,“可见这位阁主似乎也不如何啊。”

一般而言,他们这种半吊子怎么敢笑话正儿八经的江湖人士?

但偏偏——这位陆景端也是个半吊子。

他初入江湖后,便在机缘巧合之下与颜珩结识,二人算是至交好友,同行已久。只不过与颜珩相比,陆景端的实力就很不够看了,不管刀剑、咒诀还是幻术,他都不在行,连寻常的江湖人士都能甩他一条街。陆景端在行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一般江湖人士都看不上。

不过,仪和在让位于颜珩之后,还是把目光落到了他这位好友身上。

在陆景端惴惴不安不敢抬头的时候,仪和温和道:“从此往后将渚崖阁的诸多杂务分出来,单设一阁,由你统领可好?”

按理说此事也算佳话——毕竟仪和慧眼识珠、知人善用,陆景端也不负众望,把秋水阁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不少人却觉得,陆景端只不过是白捡了个大便宜而已。毕竟他天分不佳,仪和君让位于颜珩的时候,可能也有些不忍,于是才另开了个秋水阁,让陆景端上了——但不就是坐那儿指挥么?不就是管管后头的人么?这谁不会干?说白了你陆景端只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他们聚着讲闲话的时候,谢四慢慢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店内客人比往常多些,明显都是想听些八卦回去念叨的。南五忙着端茶送饭,还没看到他。谢四还在楼梯上慢慢挪步,人们已聊起了药王的事儿:

“所以,那女子……叫什么来着?司嫣?她当真收养了药王遗孤么?如何便知道那人真是遗孤?”

“若是寻常人的骨肉,自然是不好说真假的。”王化耳听八方,立马应道,“但这回不一样,这可是药王遗孤!你们难道不知道,药王一脉的血有多特殊?”

当然真的有人不知道:“血?血能有多特殊?”

王化噎了一下。毕竟他只是个半吊子,没去江湖闯荡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对于十八年前的药王谷灭门惨案知之甚少,光记得药王一脉的血和常人不一样了,早就忘了有哪儿不一样。于是他含糊地道:“还能是什么?不都是长生不老,起死回生这般功效?”

人们就算再想听下去,也耐不住要上工。南五这店里来来往往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陈断手和王化两人坐在一块儿不动,一番高谈阔论。谢四下来以后随便吃了一口,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南五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顺便听听当年的药王谷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颜珩可不只是为接人而来的。”王化还在侃侃而谈, “颜珩自然也是为了验明这药王遗孤的真假的。换旁人来验,也不容易服众。药王谷十八年前被沈弄一把火烧了,药王都被她捅死了。江湖没了药王没了神医,没了那么多草药,当年可乱了一阵子。如今那遗孤若是真的,早日再建药王谷才好,因此颜珩想必也情愿来接这一趟。”

南五的店不大,店内也就**张桌子,陈断手这波人占了一桌,还有一些来吃早点的人零零散散坐了三四桌,余下几桌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被人坐满。

谢四原本是想帮忙的,但见南五一个人明明该忙得脚不沾地,却把一切都弄得有条不紊,仿佛每一步都是掐着点儿的。他把包子端给一桌,随即顺手清理了另一桌上的餐具,放到柜台上后转身又捧起粥,往前一弯腰便给了面前那桌的人。

谢四看着颇觉惊奇,过往的日子里,他们这食店从没有这般火爆过,他也根本没见过南五这般模样。店内之所以看起来乱,更多是因为食客的嘈杂与来往,南五本人却并没有“乱”。

似乎是觉察到了谢四的目光,南五一抬头便看到了他,张口便喊:“小四,快去帮我从楼上拿个架子!”

……知道了!

谢四只好又慢慢上楼,去给南五拿东西了。

另一旁,众人还在聊着:“司嫣这么多年来当真便带着遗孤住在咱们小辉城?我怎地没听说过城里有这号人?”

王化嗤笑:“城里的人家,你还能家家户户都知道?更何况那司嫣先前也不在小辉城,似乎才来了不久。”

陈断手懒懒地问:“那她现在住在哪儿?城南还是城北?”

王化嘴一张就要回答:“住在……”

店里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安静了一些,有人掀帘进来,众人都完全没注意。南五在大锅前抬起头来,隔着如雾一般的热气,目光扫过桌前的众人。他看到那些衣着或高调或低调的江湖人士,此刻都噤了声,似乎屏息在等一个答案。

王化却卡了壳,又硬撑着说了一遍:“住在……”

他其实并不知道司嫣住在哪儿,心里正盘算要不要胡乱说一个,又怕人们追问下去自己露馅儿丢了面子:“当然就住在……”

旁边那桌身穿锦袍的男人似乎彻底忍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过去,咚的一声在王化面前拍了一锭银子:“到底在哪儿?”

王化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这下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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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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