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院屋檐落下的雨水滴进池里惊起涟漪，和纸纱的木格扇遮挡一些光，水滴纹的木案上的坩锅咕咕响。
冰裂纹被浅褐色的茶水淹没，坐在主位的男人把介绍信放下，“以你的资历在国外的发展会更优势，为什么想要回国发展。”
“相比于在舒适区躺平，我更热衷于在未知的领域做出挑战。”无框眼镜后狭长的眼下有一颗红色的痣，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何况国内的发展是日新月异，更需要有足够人来适应更替。”
男人没说话，示意他喝茶。
“下周人事会发邮件给你。”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上了身后的国耀。
目送车辆离开，他才回到自己车上，打开手机看见置顶的未读消息。点开消息界面，仅只有每年的节假日会发送，并无多余的交流。而今天并不是节假日，对方竟然给他发消息。
——你回国了？
修长的手指犹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这几个字足足打了近两分钟。
——没有。
他是嫉妒谢煜的，所有人都围着谢煜转，谢煜有钱有爱，凭什么这世上的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他的家里是不过生日的，所以他并不知道生日是需要庆祝的。当彩带从天而降，落到他头上时，是害怕，恐慌，无措，想逃。
“生日快乐！”
谢煜拿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被热闹的人群挤出来，少年未褪去的婴儿肥被笑脸推开，眉眼笑得动人心魄。
在生日结束的第二场有人向谢煜告白，虽然谢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也是这时候看清楚自己，嫉妒是假的，喜欢才是真的。
所有人都围着谢煜，爱着谢煜，也包括他。
于是他趁着醉意，向谢煜告白，也因为醉意并不记得谢煜有没有答应，只是年后的谢煜就没再回学校。
“这是你的生活费，我替你拿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他看着手里的钱，数额比他原来的还多，可是少年脸上骄傲自满的笑，让人觉得告诉他真相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他冷冷地回答：“梁止行。”
上午段柯汀没课就待在谢煜这，谢煜在工作间给模特贴布料，段柯汀给花浇了一点水，然后就在躺椅上翻看谢煜的朋友圈。
谢煜的朋友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上次还是军训期间。那是一个很清爽的夜晚，风从远方马不停蹄地赶来，又经过，留下了一张大合照。
谢煜火龙果色系穿搭在军绿色的迷彩服中很是显眼，他那时是来做被拉来做后勤的。最后一天宣传部的同学生理期不舒服就麻烦谢煜过来帮忙拍照，拿到相机的谢煜就犹如战地记者，勤勤恳恳地拍摄军训的队伍。
刚开始是兢兢业业地干活，后来趁着休息期间聊嗨。就有大胆的起哄逃军训出去玩，谢煜也不是老实的主，跟着一起去了，拍照的事情忘在后脑勺。
大一刚入门的新生，导员和班上的同学都怕是没认到，服设班的谢煜倒是认得很清楚。
段柯汀即使没参加军训，也认识他。
军训结束当天晚上，段柯汀是那时候来报道的，他刚把不多的行李放到宿舍，就被热情的室友不容拒绝地拉去体育馆。原本的军训晚会是在军训结束当天，因为设备问题延后，学生会就临时决定加一场排球比赛。
现场欢呼声如海啸般在体育馆内翻涌，托举高昂的激情将阴郁冷血的岩石洗礼成暖玉。
空中滞留感极强的少年很快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薄肌随着动作拉扯，筋脉像是月球陪伴在地球左右，陨石在夜空划出优美的曲线。
他落地后，白皙的皮肤薄薄一层汗，抬手用护腕擦了一下额前。他随意地撸起额前的几缕发丝，敞亮的额头和锋利具有攻击性的眉眼，丹凤眼眼上一颗明亮的痣将这种漂亮的脸刻入脑海深处。
直到海枯石烂，山崩地裂，二维码被用尽的那天，
也不会忘记。
谢煜还在捣鼓他的模特，而此时已经过了饭点，见谢煜丝毫没想要停下休息吃饭的意思，段柯汀拿着他桌上的手机，把音乐暂停。
过了一会，谢煜皱眉回头看他，“？”
“什么时候吃饭？”段柯汀问。
谢煜看了眼电子表，“还早。”
他忙起来的时候不记得吃饭，不忙的时候也不吃饭，因为不会做懒得出门。平时在家就要么吃点水果补充碳水，要么就是点水煮菜虾仁什么的，反正熟菜吃得少。
谢煜对吃的要求不高，加上他在锻炼，吃得非常健康。
按照裴松亦的话来说，他们兄弟俩的胃就应该换换。谢甯即使忙得飞起，也一顿不落要吃饭，并且一定要是热食。加上谢甯也不挑，基本上没有他不吃的东西。谢煜是葱姜蒜不吃，不削皮的西红柿不吃，圣女果可以接受，香芋蒸肉不吃，香芋炒菜吃，不爱吃腥的肉，又钟爱菌类。
一到夏天，谢煜就连热食都不碰。
“你饿了？”谢煜问道。
“嗯。”
谢煜还在忙自己的事，能感受到段柯汀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他并不讨厌被注视，反而享受。
可如果是段柯汀的话，谢煜还是有点受不了。他指了指段柯汀自己洗的那盘水果，“吃点水果。”
段柯汀眼睛也不眨，张嘴道，“过敏。”
“那剩下的草莓是进了狗肚子？”谢煜问。
段柯汀没理他，吃了一颗蓝莓，酸得五官都缩一块。
二十分钟后，谢煜换了一身衣服和他出门。他穿得难得素雅，米白色的西装裤搭配超大V领大白衬衫和一件oversize的黑皮衣。
衬衫只扣了最下的第二颗扣子，露出了他几块腹肌，他随手从圣诞树上摘了些珠宝首饰，三条长短不同的项链，两只戒环。
本来还想戴他常戴的星芒胸针，想想又放在茶几上，没收起来。
段柯汀也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他的衣服，不过款式没那么新颖和夸张，因为那是谢煜还没来得及穿的旧衣服。
“我十九岁还以为自己还能长点，没想到就长了一厘米。”谢煜有些痛恨道。
深邃的驼色，裹着光泽感的皮革，沉重的同时又没有遮住模特的年轻气质。内搭的同色系马甲上谢煜自己添加几条金色细链。
他如今又给这件衣服戴了一只自己很喜欢的胸针。
“完美。”
谢煜看着自己的作品，白皙的脸皮上生出一个好看的笑，紧接着又叹气道，“看来我的工作任务又要增添许多了。”
“为什么？”段柯汀问。
“你应该有一米九往上了吧？”
“一九三。”
“那你不是很高嘛。”
谢煜突然感觉有一种杀意就在身边，火星撞地球前，抓着段柯汀的脖颈，轻轻地摸索。段柯汀就只能弯下身子靠过来。
谢煜说话的气息全部涌到他嘴鼻，“这我大一给我自己改的第二套衣服，我很满意，打算庆祝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穿。”
“我那个时候长得很快，我还以为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能有一米九四呢。”谢煜语气很轻快，像是海底舞动的水母般自在轻盈。
段柯汀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英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精神亲吻。
谢煜移开视线，就感受到指尖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包裹。
强烈的刺激和好奇心让他回头，看见段柯汀在舔他的手指，连着中指的戒环也一起。
“你是变态吗。”谢煜盯着他嫣红的舌尖，哑着嗓子用气音说的，又往后躲了点。
“跟你学的。”段柯汀看着他说道，视线与步伐紧紧相逼，两人的气息交互。
谢煜靠在玄关柜边，仰头看着他，轻笑道：“你耳朵好红。”
段柯汀没说话，闭着眼睛用力吻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难得谢煜没那么自信，头微微低着。
因为他的唇好不容易消肿了点，中午出门的时候又被段柯汀咬破了，现在又肿又破。
真是没法见人。
经管离图书馆不远。谢煜顺便去了一趟，在二楼的图书室找书没找到，反而被苏旦希找到了。
“谢学长好巧哦，你来找书吗？”苏旦希穿得很有自己的特色，马甲的扣子系了一条与裤子同色系的缎带。
“嗯。”谢煜点头。
苏旦希正要把书放回去，又想起来什么，“这本书很好看呢。可惜这作者只写了一本。”
“是么？”谢煜忍不住想多听听苏旦希说话，他微微侧身垂眸认真地听。
“这本书里讲到作者遇到的有意思的人，有一个大学老师印象我也很深，说她夜宿克托尔古城窗外就古街，偶尔有宿醉的旅人和野猫穿行而过。”
“写她在巴尔干行程补遗中：博物馆是一个仍为愈合的伤口，痛苦在呼吸，经历过这场灾难的人们还未从困难中国痊愈。”
选择读大学而不是看世界的决定是正确的。比他自己去亲身经历还要丰富多彩的感受，像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观众，他们有的是知名品牌的设计师，有的是他国街边的老成裁缝女士，还有游走在维尔纳小镇的见证者。
像奔流不息的河水，滚滚而来，浑浊的淤泥并不是肮脏，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记忆碎片。
谢煜看清楚颗颗分明的水珠时，仿佛置身地球之外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孤独又平静地待在那里，而它身上承载着数千年的人类历史文明。那原以为会在岁月里划出深刻浓重的一笔，
实际上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