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歇了,终于吹散了连日阴雨憋出的闷味儿,教室里也飘起几分久违的活气。
可这活气没撑两分钟,就被苏国渊老师的声音掐断了:“来来来,都坐好,摸底考试。”
他抱着一沓试卷往讲台上一墩,沉闷的声响落下去,教室里立马炸了锅,桌椅吱呀乱响,叹气声此起彼伏,差点掀了屋顶。
“叹什么叹?”苏老师指尖沾点唾沫,唰唰拆着试卷,头也不抬,“你们就写一张,我要改四十九份,我都没叹,你们倒先喊上了。”
顿了顿又回头,“字写清楚点,别瞎涂,我认不出来直接打叉!”
温泉趴在桌上,手指戳着笔袋嘟囔:“服了,谁顶得住。”
嘴上抱怨,手却麻利得很,先翻了翻笔袋检查笔墨。
旁边赵桂结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拍他:“放心,一会看我的,你要是能及格,算我输。”
温翊然翻了个大白眼,心里直撇嘴——这位仁兄作弊花样倒挺多。
试卷很快传到手,前桌李淮念倒是一脸淡定,扫了遍题目,趁赵老师转身拿水杯的空,飞快朝温翊然递了个眼神,嘴型动了动:一会还是一起对答案。指尖还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温泉立马懂了——一下A两下B,三下C四下D,大题就把答案写草稿纸边,趁老师不注意推过来。
温翊然眼睛一亮,立马比了个OK,心里把李淮念夸了个遍:不愧是学霸,够意思!
“都自己做自己的,别东张西望!”苏老师挺着微隆的肚腩,背着手在课桌间晃,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连谁笔尖顿久了都要多瞅两眼。
走到赵桂结旁边,他忽然停住,敲了敲桌子:“橡皮拿过来我看看。”
赵桂结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递过去,脸上堆着笑:“老师,普通橡皮啊。”楚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眼看赵老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啥也没找着。
可赵老师查得是真严,温泉好几次想对答案都在对方转头的瞬间赶紧低头,假装扒拉演算纸,心脏怦怦跳得快蹦出来。
忽然后颈一阵凉,像是有人站在阴影里。温翊然猛一回头,脸差点怼上苏老师的深蓝格子衬衫——第三个扣子开了线,露着里面皱巴巴的老头衫,边角还卷着边。
温泉心里笑疯了:救命,这衬衫也太磕碜了!憋笑憋得脸颊发烫,嘴里还留着纸的苦味,连耳根都红了。
“温翊然?”苏老师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我这衬衫好看,让你考试都忍不住盯着看?”
“没、没有!”温泉慌忙摇头,脑子转得飞快,挤出一句违心话,“老师您这衬衫,特有格调,我瞅瞅,学学穿搭。”
苏老师被他逗乐了,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做题,再走神扣你卷面分。”转身回讲台歇着了,长舒一口气,赶紧用胳膊肘怼了怼前桌李淮念。
李淮念心领神会,趁老师低头喝茶的功夫,把写满大题步骤的草稿纸慢慢往桌沿挪。温泉假装捡笔,弯腰的瞬间飞快扫完答案。
好不容易对完最后答案,温泉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咧着嘴傻乐半天:自己数学没退步啊。
浑身松快得很,干脆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没一会儿就打起小呼噜,嘴角还翘着,一脸满足。
“温翊然,醒醒。”李淮念轻轻推他胳膊,赵老师虽说管得不算严,卷子写完了打个盹没事,但这呼噜声也太大了,别再被逮着念叨。
考试铃一响,赵老师收完试卷,大手一挥:“放学!”夹着试卷夹潇洒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满是如释重负的嚷嚷声。
赵贵结立马凑过来,拍着温翊然的肩膀哀嚎:“完了完了,选择题全蒙的,指定挂科,早知道抄你的了。”
“李淮念,够兄弟!”温翊然勾着他的肩膀,笑开了花,“晚上请你喝可乐,加冰的,管够!”
“欸,哥给你介绍个对象不?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打听你呢,学霸就是吃香。”
“别、别了。”李淮念连忙摆手,眼神不自觉飘向窗外,楚屹还在滔滔不绝,压根没注意到他那点不自在。
俩人说说笑笑走到校门口,昏黄的路灯早亮了,暖融融的光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翊然的目光突然顿住,脚步也慢了半拍——路灯下,楚屹正靠着灯杆啃全麦面包,慢条斯理的,就三块钱一个的普通面包,愣是被他吃出了几分讲究劲儿。
灯光软软地描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秋风拂过额前碎发,轻轻晃
他旁边站着何芯郁,正低头摆弄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她指尖灵巧地折着新的,折好一颗就踮着脚尖塞进罐里,浑身都是小姑娘的鲜活气。
连那些纸星星,都像是沾了她的笑,在罐子里亮堂堂的。
李淮念的目光,一下就黏在何芯郁身上了。刚才紧张早没了踪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得发痒。
他向来冷清,话不多,也不爱往人堆里凑,却偏偏被何芯郁这份明晃晃的热闹打动。
那份说不出口的小心思,藏在每次偷偷看她的目光里,藏在想说又咽回去的话里,藏在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的念想里。
而楚屹的眼睛,自打看见温翊然,就没挪开过。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半天,连他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份心里痒痒的感觉,从重逢那天起就有了,越相处,越浓,像泡在温水里的茶,慢慢舒展开,沁出味儿来。
“温泉!李淮念!”何芯郁先瞧见他们,举着塑料袋使劲晃,声音脆生生的,“快过来,刚买的小笼包,还热乎呢,特意等你们的!”
温翊然立马咧开嘴跑过去,毫不客气接过袋子,打开就咬了一个。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鲜得很,烫得他龇牙咧嘴,一边哈气一边嚼,也舍不得停,含糊着说:“谢了何姐,味儿绝了!你们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楚屹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食堂的饭都让你吃完了,还能饿着?”
“那不一样,食堂是大锅饭,这是小灶。”温翊然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两道缝,盯着温翊然看,“你怎么不吃?光啃面包多没意思。”
楚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面包:“吃过了。这个当零嘴。”
何芯郁在旁边噗嗤笑了:“他啊,挑食得很,食堂的菜嫌油大,非要吃这些清汤寡水的。我都懒得说他。”
温翊然挑食,不爱油腻。
楚屹却说:“挑食好啊,保持身材,你看我这肚子,都快吃出来了。”说着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
李淮念站在几步开外,没上前。他悄悄把汗湿的手插进裤兜,目光落在何芯郁递过来的小笼包上,又飞快移开。
他想走过去,想跟他们站在一起,想尝尝那个小笼包到底有多好吃,能让温翊然乐成那样。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何芯郁对他笑,对谁都笑。
她喊他“李淮念”,和喊“温泉”没什么分别。她递小笼包给他,和递给楚屹、温翊然的,是同一袋。他不是特别的,他没有任何理由靠近她。
那份小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李淮念自己也想不起来。也许是她某次回头借橡皮,冲他笑了一下。
也许是她课间哼歌,被老师点名站起来,脸红得像苹果。
也许只是她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像装了银河。
总之等李淮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会在经过她座位时放慢脚步,会在她回答问题时不自觉屏住呼吸,会在放学路上假装不经意地跟在她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他从来没说过话。一句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一开口,就露了馅。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几步开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和别人说说笑笑,心里又酸又软,像嚼了一颗青杏子。
“李淮念,愣着干嘛呢?”楚屹回头冲他招手,“过来啊,一会儿凉了。”
李淮念这才动了动,慢腾腾挪过去,接过何芯郁递来的小笼包,低头咬了一口。
汁水确实很鲜,可他尝不出什么味儿,满脑子都是她递东西过来时,指尖差点碰到他的那一瞬。
“好吃吗?”何芯郁歪着头问他。
李淮念不敢抬头,盯着手里的包子,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根子却红了,好在路灯昏黄,没人看得清。
何芯郁没注意到这些弯弯绕绕,她正低头把最后一颗星星塞进罐子里,举起来对着路灯晃了晃,里面的星星闪着细碎的光:“好看吧?我折了整整一个学期呢,准备送给我表妹当生日礼物。”
“好看。”李淮念终于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句。
何芯郁冲他笑了笑:“你喜欢啊?改天我教你折。”
“好。”李淮念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可心里却像放烟花。她要教他折星星。这意味着,他会和她坐在一起,她会手把手教他,他们会有一整个下午。
四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缠上。
楚屹走在温翊然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温翊然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楚屹越看越觉得心里痒,想伸手碰碰他,又不敢,只好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插进裤兜里,用力攥了攥。
“你看我干嘛?”温翊然突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楚屹被抓了个正着,脑子一懵,嘴比脑子快:“你好看呗。”
温翊然愣住了,脚步顿了顿,他没接话,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和楚屹拉开一点距离。
楚屹站在原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说什么呢这是?人家是男的,你夸人家好看,变态不变态?可夸人好看怎么了?好看就是好看,还不让说了?再说了,他温翊然就是好看的。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没话找话:“明天还吃小笼包不?我请客。”
“随便。”温翊然没看他,声音闷闷的。
李淮念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楚屹和温翊然并排,时不时肩膀碰一下肩膀。
其实跟在后面也挺好的。能看见她,能听见她笑。
他是真的没那么贪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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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情窦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