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练习册被两人抱回了班级。刚回到吵闹的教室,温翊然便放松般向窗外景色发呆:
那月光是格外清透的,细碎如揉散的银箔,悄无声息地从教学楼每一扇玻璃窗的边缘渗透进来,一片朦胧温润。
走廊外那几株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上凝着夜间的辰露,在昏黄路灯的晕染下,仿佛笼着一层柔软的纱,枝叶舒展,温婉得让人移不开眼。
与此同时,罗思琪正趴在课桌上,闭着眼,偷偷听音乐。原本的她应该会去找何芯郁聊八卦,但今天歌瘾犯了。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午后摇晃的我们》。
那句“青春是抽屉里几捆写不完的笔芯”像一根细软的针,轻轻扎在心上,挥之不去。
对她而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堆积的,何止是刷题时耗尽的脑细胞,更像是一整个青春期的、欲言又止的心事。
它们黏稠,微涩,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遗憾文学。
哦不,是疼痛文学。
高二的晚自习,总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介于紧绷与松弛之间的气氛。早已褪去高一刚入学时的生涩与拘谨,又尚未被高三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完全笼罩。
别的教室里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只有老师压低嗓音的讲解。
要说最出格的不止是偷吃,更是偷吃不分享的“厨师长”。这“厨师长”是谁?
那肯定属高二(5)班那位人称“大哥大”的赵贵结。
这小子饿起来从不分场合。他悄没声从抽屉里摸出已经泡好面的火鸡面,撕开调料包,挤上酱料,撒上芝麻碎,再熟练地用两本厚重的习题集在桌沿竖起一道简易“屏障”。
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两三分钟,一碗面就被他吸溜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那点酱料都不剩。
待那辛辣浓烈的香气慢半拍地飘散出来,勾得周围几个饥肠辘辘的同学伸长脖子张望时,往往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空荡荡的面桶,和桶沿粘着的几粒孤零零的白芝麻。
“呜呜”“哎呦,我们的面哇——”几声刻意压低的、带着哀怨的叹息响起,很快又淹没在翻书的声响里。
小插曲结束。
课代表确认大家都上交了试卷后,便打开门:大家可以回家了!
这句话很快点燃了整栋教学楼。几乎是瞬间,桌椅挪动的刺耳声、迫不及待的说笑声、书本作业胡乱塞进书包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哗。
温翊然动作利落地收拾着书包,课本、试卷、草稿纸,一股脑儿全往里面塞,拉链都因过度饱满而显得勉强。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融入外面那自由的夜色。
刚背起书包起身,后背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股不小的撞击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声低呼卡在喉咙里:“妈耶!”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将他倾斜的重心硬生生拽了回来。
“小心点。”
刻意低沉的男声里掺着一点清晰可辨的笑意,落进他耳中。
温翊然猛地抬头,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被哽住。眼前的人,隐约透出的气息,都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依旧是记忆中那种随性又利落的打扮:墨黑色的校服长裤裤脚妥帖地遮盖住白色棉袜,黑灰色校服外套的拉链只象征性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纯白的格纹衬衫领口。一顶深色鸭舌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副模样,既带着点儿生人勿近的疏淡,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某种可以倚赖的踏实。
“怎么是你?”温翊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对方脸上。
“怎么不能是我?”对面的人轻笑一声,抬手摘下了帽子,“难不成一个交换就不能回来了?”
走廊顶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张清俊明朗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此刻正微微弯着眼,眼底流淌着某种狡黠又明亮的光彩,就像在说:“温泉,凭我这天衣无缝的英俊脸庞,你真就没一点动心?”
像是猜到了,温泉几乎想都没想,一个大白眼就翻了上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楚屹,就你这德性,我要能看上你,那指定是昨天熬夜刷题把眼睛给熬瞎了。”
行,憋了一年的话被如此快速结束。楚屹攒了一年的勇气,换来了彼此薄脸皮的尴尬。
“啧,真无情。”楚屹故作受伤地撇了撇嘴,却没再继续贫嘴,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浅绿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印着荔枝和抹茶的图案。
他指尖捏着糖,递到温翊然眼前:“喏,你以前最爱吃的。一年了,我可一直记着。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楚哥我不仅英俊潇洒,还细心体贴,让人心神荡漾?”
——这是楚屹的朝阳“颠神”同桌教的。很肉麻,真的很肉麻!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话那么多。”温翊然嘴上不饶人,手却诚实地接过了糖。剥开糖纸,将那颗浅绿色的糖粒扔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抹茶那抹微涩的茶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荔枝的甜腻,清甜不腻人。
味觉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便开启了记忆的闸门。夏日午后一起趴在树荫下背书的片段,雨后草地上一同追逐蚂蚱的嬉闹,还有闯了祸后并排站着挨训时互相挤眉弄眼的逗趣……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童年光景,此刻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两人混入涌向校门的人潮。
……
脚下的地砖依旧有些年头了,不少地方已经松动或凹陷,是温翊然闭着眼都能感知出的、走了无数遍的路径。
校门外早已是夜市。烤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跳出诱人的油花;鸡蛋灌饼摊前,面饼在鏊子上鼓起金黄的泡,散发出焦香;奶茶店的招牌霓虹闪烁,甜腻的香气飘出老远。
各种食物混杂的浓烈香气、摊主热情的吆喝、学生三五成群的说笑打闹,共同烹饪出一锅滚烫而喧腾的人间烟火。
当路过那个熟悉的鸡蛋灌饼摊时,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还没等温翊然开口,楚屹已经熟门熟路地朝摊主扬了扬下巴:“老板,一个灌饼,加里脊和煎蛋,酱少刷点,生菜多来些。”
温翊然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扫码付钱时利落的动作,看着他接过热腾腾的灌饼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塌软了一块,泛起一丝温热的愉悦。
饼子烫手,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夹着咸香的里脊和嫩滑的煎蛋。
温翊然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话语也含糊起来:“欸,楚屹,你还记得晏景诚吗?”
楚屹原本放松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过脸。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语速也略快,像是掺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火星子:“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转过头,直视着温翊然:“六年级那会儿,非要爬那么高的树去掏什么鸟窝。我就站在正下方,仰着头,手臂都张开了。结果你呢?左等右等,十几分钟过去了,最后眼一闭,直挺挺就朝旁边跳,正正好摔进晏景诚怀里。怎么,他就比我大几岁,看起来就那么可靠?我站得最近,你是看不见还是怎么?”
温翊然被他这一连串带着“旧账”意味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失笑,解释道:“那时候不是觉得晏哥个子高,力气也大,看着更稳当嘛!再说了,谁知道你当时发什么呆,动作慢半拍。我要真跳下去砸着你,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行啊,温翊然,你现在是学会火上浇油了。”楚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忽然加快了脚步,径自拐进了通往居民区的那条小巷,把温翊然稍稍甩在了身后。
等温翊然小跑几步跟上,两人已经沉默着走到了他家楼下。大多数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几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孤零零的暖意。
他们在楼道口停下。喧嚣被隔绝在外,四周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风一般的车流声。
“行了,快上去吧。”楚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在小巷里时低柔了些,却也透出一点淡淡的疲倦。
“楚屹,”温翊然抬头看他。月光流泻下来,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流畅的下颌和鼻梁,“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楚屹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投向旁边墙壁上爬山虎的阴影。“没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就是有点累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啪”一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水一样漫下来,将两人静静的身影包裹。
温翊然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身,踩上第一级台阶。
“对了,温泉。”
楚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翊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小小的、方形的便利贴,朝他的方向递过来。
暖黄的灯光下,能清晰看到便签上用蓝黑色的笔画着一只蝴蝶。翅膀的纹路细致,边缘似乎还点缀着细碎的、类似闪粉的亮点,栩栩如生,正是白天在生物组标本柜里看到的那种珍稀的晶闪蝶。
“这个,画得不错,想着你可能会喜欢。”楚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将便签放在温翊然伸出的手心,“明天见。”
温翊然握紧便签,抬头还想说些什么,楚屹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双手插回外套口袋,身影迅速融入了楼道外沉沉的、墨蓝色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温翊然独自站在声控灯逐渐黯淡下去的光圈里,许久没有动。掌心的便签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他缓缓展开,借着窗外漏进的、水银般的月光仔细端详。
清隽有力的笔迹,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那只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的晶闪蝶,在寂静的夜里,蓝紫色的翅膀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
夜,依旧寂静无声。唯有那轮清透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碧青如洗的夜空中央,毫不吝啬地将它温柔如水的、碎银般的光辉,均匀地洒向这座安睡的小城,笼罩着每一条熟悉的街巷。
温翊然边爬楼梯,边想:明天他就回来了。
叮~资料补充
1.温翊然生日为10月17日,楚屹生日为1月14日
2.温翊然是ENFP人格,称“社交创意家”
3.楚屹是ISTJ人给,称“定心丸”
第二章最终改版,如果又有修改,是改错别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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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友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