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白泠沉默,韩清越因为白泠沉默而沉默。
她感觉像被放在38度的正午里烘烤一样,渴得让人焦灼,于是想要转身去拿杯子装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住。
不亮的病房里,韩清越知道,现在覆在自己手腕处的那只温暖的手,跟白天在水里握在手臂上微凉的手,是同一只,只是白天看到的时候是苍白的,现在会不会有一些血色了呢。
“你要去哪,”白泠在出声后就收回了手。
“喝水,”韩清越不敢看白泠,倒着水的手像磨洋工一样,能多慢就多慢。
“喝水啊,可是,这个杯子是我用过的,”白泠看着一脸震惊的韩清越,又恶劣的说:“你刚刚喝的位置,也是我用过的位置。”
“你,白姐你…你怎么不早说啊,”韩清越结结巴巴地,拿着已经装好水的杯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噗呲,哈哈哈哈哈,”白泠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清越本来还在羞耻的煎熬中,但是看到今天一天都是死气沉沉的人,现在好像有点活人感了,也慢慢的放松了,眼神也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笑得有点微喘的白泠,就看到韩清越看着自己笑,还有些,宠溺的样子,白泠不想再往下想,收敛了笑意,咳了一口说:“过来。”
正有此意的韩清越凑过去坐在白泠旁边,还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你喝。”
白泠没有接过杯子,清了下嗓开口道:“一开始你拿起杯子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你一口下去,我都没来得及拉住,然后你后面说的话,信息量太大,我在想要怎么回复你,”
白泠转头看了一眼韩清越,看着韩清越一脸紧张的样子,笑了下继续道:“你怎么看着乖乖的,行为思想却那么大胆不顾后果呢,”
“白姐,你干嘛啊,yes or no,不要给我or啊啊,”
“啧,不要打断我,”白泠皱眉有些不爽。
韩清越做了个ok的手势,静静的坐着,像被等待最终审判的罪犯,一脸死灰。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唐突的邀约,根本不需要对方回答就能想到,正常情况下,谁会愿意跟刚认识一天不到的陌生人一起搭伙旅游,更何况还是经历过溺水的人呢。
“你有在听我说吗,”白泠又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看着韩清越说,“早点休息,明天就办出院,然后按照你的旅游计划继续下去,”
“嗯?办出院,你明天要出院吗?”韩清越一时着急去拉白泠的手臂。
“嘶,”白泠痛呼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白姐,你还好吗?”韩清越弹开的手,在那一圈的红印处虚虚抬着。
白泠其实很想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会突然离开,甚至还有些害怕,难道真的是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安全感?
但是自己考虑的方案她都没有接受,转账不了汇银行卡也是一样,她现在需要的难道不是拿上她垫付的钱,继续她的旅行吗?
如果这不是她的目的,那她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想到这的白泠,认真向韩清越看去,英气的眉毛因为自责,此刻已经皱起一道川字,耷拉着的眼睛也灰蒙蒙的,让人有些不忍心。
白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收拾一下,现在就走,我跟你回酒店。”
韩清越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坐过山车似的,情绪起起伏伏的,心跳也总是跳出静息心率的范围。
事实证明,人在受到一些冲击的时候,大脑确实是无法思考,韩清越现在很想冷静下来,去分析白泠哪些话的意思,办出院,继续旅行,一起回酒店...
“等下,白姐,你要跟我一起回酒店,那你是...答应我了吗?”
“如果你方便的话,”白泠出于礼貌的补充。
“方便方便!明早我再回来办出院手续!”韩清越速度地拿起给白泠买的洗漱用品,站在床边等着白泠。
然后发现白泠盯着她,脸还有些红,韩清越以为她有些不舒服,上前去要摸对方额头探下温度。
白泠微微后退,躲过了韩清越伸来的手。
韩清越举着手有些不知所措,白泠看着对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要提醒她注意下肢体的接触,而后叹口气:“我是想要换自己的衣服,你出去,拉上帘子。”
韩清越反应过来,不知道想到什么,脸整个红的人好像要熟了一样,退出去拉上帘子,低着头说:“你换吧,我在这守着。”
白泠看着因为帘子形成的封闭空间,灯光将韩清越的影子清晰的衬着,看到对方一直低着头,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她抬手,指尖搭上宽大病号服粗糙的纽扣,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韩清越隐隐听到白泠笑了下,然后就是衣服间摩擦的声音。
她想到,白泠身上那件病服很大,从衣袖里露出的肤色都已经白皙可见,透出青绿色的血管,病服下的皮肤是不是更白。
想到这的韩清越猛地抬头,觉得自己现在的思想有些...龌龊,然后,她呆愣住了,在帘子的另一面,白泠的身形直接映衬在眼前。
首先一副高耸引入眼前,察觉到是什么后,慌乱移开视线的韩清越,却又不期然撞上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的剪影,让她有种...一手就能握住白泠脚踝的错觉。
韩清越干脆闭上双眼,转身背对着帘子,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是,人在视觉被遮住的时候,听觉反而会更敏锐。布料滑过肌肤的细微声响,衣摆落下的簌簌声,都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执拗地钻进她的耳膜,在她脑海里勾勒出更加旖旎的画面。
要死,韩清越心里想道,好在,帘子随后就被人拉开。
韩清越微不可见的调整了下呼吸后,转过身一副如常的样子,“换好啦,那我们走吧,”
白泠点点头,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包,韩清越按住对方,“我来就好,走吗,”
“走了,”白泠反手牵住了那双按住自己的手,带着人往外走去。
韩清越在后面看着自己被牵的手,笑容爬了上来,她知道自己刚刚可以直接躲过对方伸过来的手,但是却鬼使神差的用手去按住。
走在前面的白泠嘴角微压,两个人一路谁也没说话,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说明牵着的手不是错觉。
来到路边等车,韩清越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她订的酒店是单人床,虽然够大,也足够两个人睡,但是两个人一起睡,还是不合适的。
虽然她很喜欢白泠,很喜欢靠近她,但是现在不合适。
她拿出手机,一直在操作着什么,在白泠看去,对方一脸严肃。
“你的手机可以用了?”白泠看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敲敲按按,也是戳过她的那双指尖,感觉喉间有些渴。
“晚上出来找了个地方把水吹干了,然后就能开机了,看着还能正常用,”韩清越头没抬,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看着对话框上栏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也就错过了白泠喉间吞咽的动作。
直到上了车,韩清越的神情一直都是紧绷的,因为她跟前台反复确认过,现在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正值暑假,各大网红景点或者3A景点都是人满为患的游客,大部分都是像韩清越这样高考完出来玩的,不管青旅还是酒店,全部显示满房,就算韩清越退而求其次的双人床都没有了。
直到站在房间门口,韩清越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白泠说。
滴——
韩清越刷卡房门,先一步踏进去后,撑着房门对还在门外的白泠说:“这间是单人床,刚刚我跟前台沟通过,她们都说没有房间了,但是没关系,我睡沙发上就行。”
白泠越过韩清越,向房间走去,进门左边就是干湿分离的浴室,往下走去,然后就是一张看着睡两个人也没问题的床,床靠着墙,和墙边留有过道,好在浴室的那面墙在外面还有一面衣柜挡住,避免了水汽氤氲时可能产生的尴尬光影。右边墙上挂着电视,下面是电视柜,墙角只有一个矮桌,和一个单人沙发。
“你要睡这个沙发?”白泠转身坐在床上,下巴向那张连腿都伸不了的单人沙发抬了抬。
“对呀,你刚出院,需要好好休息,我睡姿不好,会影响到你。”
白泠看着她,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韩清越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成熟,因为如果自己够成熟的话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情况出现,只能说是骑虎难下,难下也要下。
“白泠,”韩清越走向白泠,站在她一步之外,这个距离,其实不是礼貌的社交距离,像是想打破什么。
白泠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一句话,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韩清越看着白泠只是挑眉回应她,有些不服气的再往前逼近。
“白姐,你不怕我在你睡着做什么吗?”
“比如?”
“万一不小心碰到哪里,”
“你也说是不小心了,”韩清越的那些小心思,在白泠看来暴露得一览无遗,但是为了给小朋友面子,带着些宠溺的想要掩过这个话题:“姐姐会原谅你的。”
哪知道眼前突然被覆盖住一大片阴影,随后自己被韩清越推倒在床上。
后脑勺处的异样感让白泠意识到,是一只手垫在了那里。
除了一开始被触不及防的推倒,自己下意识抓住对方后,冷静下来的白泠就松开了手,皱着眉,看着撑在上面的韩清越。
“你想做什么,”白泠的声音很平稳,她是成年人,也猜过或许跟韩清越回来后会发生什么,只是她在赌。
“我只是觉得,嘴上说说,还不如实际行动,”韩清越一边想让自己的行为到此为止,眼睛却一边往下移,最后落在白泠没有什么血色的双唇,垫在后脑勺的手在视线定在双唇的时候,也不知何时移到白泠的侧脸,大拇指按在紧抿的唇上描摹。
“万一我晚上不小心翻身,碰到你的脖颈,或者只是转个头,蹭到你的脸,”一边说,韩清越一边往下压,“你都不会介意吗,”
白泠没有丝毫躲闪,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姐姐真是,临危不乱啊,”韩清越盯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韩在只要侧头就能吻到对方脸的距离,骤然抽身退开。像情场老手,她心里苦涩地想。
“是你太嫩,小朋友。”白泠伸出手,等着始作俑者能醒目些。
韩清越上道的握住了白泠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背后,轻轻的把对方拉了起来。
“你要用厕所吗,我想去洗个澡,”白泠站起身,往衣柜走去。
“不用,我洗过了,你去吧,衣柜有浴袍。”
“嗯?洗过了?”白泠拉开柜门,动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问。
韩清越意识到自己当时是跟对方说的吹手机,解释了一下:“我回酒店吹了下手机,顺便洗了澡。”
白泠在衣柜前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上扬,转过身,脸上却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报出一串数字之后,手上拿着浴袍进了浴室。
韩清越愣了下,随后立马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那串数字,床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浴室里的白泠,听到声音,站在镜子前没有动,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她想到今天一天,好像很少想到那个人了,特别是在韩清越在的时候,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一样。
会回应对方的肢体动作,她知道对方或许有些什么小心思,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束光能暂时温暖冰冷的伤口,让她喘口气,未尝不可。
浴室外的韩清越,还在通过手机号去搜索对方的微信,微信头像是白泠的自拍照,用自拍照当头像的人,应该都是自信,善于社交的人,至少是E人。
再点进对方朋友圈,背景照是两个人的合照,其中一个人是白泠,另一个人,留着一头狼尾,是个很年轻也很潮流的人。
两个人都是笑着,看起来关系很好。看了一会,韩清越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扎眼,烦躁的去点左上角的箭头,返回到上个界面时,一闪而过的是白泠被对方半搂在怀里的背景。
韩清越听着浴室的水声,又拿起了手机拨了个语音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