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有几个穿短褂的长工,人稀少可怜,大约是过于早了吧,念云单手扶着下颚,用一芦细绒一下又一下挑逗着眼前的雪蚕,这小种子却不顾,只啃着绿薄的桑叶,那虫额前一抹血红,是念云刚刚滴过的。这虫还未长大,却已能吐出韧丝,但还未像其母蚕一般瞬间结网。
灰蒙的天变成浅橘色,人才慢慢多些。她点了一些早茶和蒸包,热气沿着米白的蒸笼徐徐而上,散出一股香气。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物件实在有趣,于是打算端一笼包子给他尝。
才行了半步就被一个疯颠的不知哪冲来的人撞上了,虽然自己侧身闪开,但平衡不稳,包子早掉了一地,裹上一层蒙灰。
念云眉心一皱,用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然后凝视那人。
此人一身深蓝褂子,发丝打搅揉成一团,眼球深陷像要包进眼下的眼袋中,几个或大或小的几丁布在其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也就那副圆饼无框眼镜还有那串珠子罢了。
“你妈哪个不长眼的,小爷我……”话还未说完,一柄扇尖已顶在喉口,再近一点就要划出血来。
“不长眼?”念云笑着瞧他,一字一字吐出,手却稳着。
“啊啊!姑奶奶我错了,您收了这神通吧,诶哟!”
念云居然真收了扇子,嫌弃的看他一眼,怕脏了扇子。
“不是,你瞧不起谁啊你!你知道我谁吗你!”他骂骂咧咧,一边扶着腰一边称地,顺手抓了一个地上的包子爬起来。
“有必要知道?”她收起笑容。
那人仿佛发间带火,“我去!我可是。”他咬上一口包子,“世间第一卜人。”混沌着停了一下,“你这小姑娘,真没眼见。”顺手将油水抹在自己蓝褂上。看得念云直犯恶心。
“破算命的。”一旁的客栈老板夹上一句。
破!算!命!的!四个大字像泰山一样狠狠压在这人心上,似雷霆一般,他就差仰头翻个白眼倒了。
“你!亏我还帮你!”他一手指着老板另一手忙着比划,手脚并用,活塞个疯子。
“唉!小姑娘,你别和这癫公一般见识。”老板一边忙,一边应和,手里还不忘给那边客人点头舀酒。
念云回敬一个浅笑,接着又望向那癫公道:“我的包子。”她像一个纯真的姑娘,望着他,像被欺负了一般。
不是,啊?谁欺负谁啊?拜托姑奶奶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他生无可恋。
“我可没得钱。”他往后退一步。
可念云还望着他,那双眸像要溢出水来一般。
某癫公连退数步,双手护着膛前,似是一副被玷污的样子,这下她不看了,头一回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地上的人瞅了一眼念云,确保自己没有危险后又拍了一下胸膛,豪爽道:“好了,我虽然没钱,但我能卜褂啊!”
他推了一下无框眼镜,发出一丝蓝光,像换了个人,手中摸出半张符纸,夹杂着绛红色花瓣和草茎,有股陈年灰药的味道,并不是很难闻,闭眼后哑嗓微张:“出生年月日。”
“嗯……忘了。”念云很平淡的说。
似有一阵阴风,卷走了他所有的温度,石化了……怎么会有人忘记自个的年月日啊,谁懂啊?那个刚刚认真的人一下又变回了癫公,“啊啊啊啊!”
可能念云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吧,开口说:“罢了。”
奈何这活神仙又不乐意,“不行,紫微斗数行不通,手相总归可以!”
念云有一瞬间想捏死他,忍了忍又咽口气,将青袖挽上,露出纤细的手,隐隐可以看出许多小疤在指尖,有一道在手心间上,并不妨碍那活神仙看,可活神仙还是匝舌一句“能人!”
接着,他用自己的灰手摸了一下项前的檀珠,其间夹着几颗圆润的菩提,发着微弱的光泽。然后指尖比划:“姑娘,你这人生两大劫啊,那疤正中线梢,被改命了?”他叹口气道:“小时过的应该很不好。”
念云眸间划过一丝不寻的影,有点小准啊,她没说话,丢了一块碎银给他,抬脚要上客木栈二楼。
“好人一生平安呐!”又传来癫公的声音,紧接着,老板和闲客嘈杂的声音响起,可她却听不清了。好人吗?她也配。
脚步拾级,木格声很轻,“听够了?”她朝楼角那处问到。“挺好玩的吧。”又追加一句。
喻之“嗯”了一下,算是回答,接着从楼口现身抬眸,凝望向那片灰卜的包子,某人正捡着吃。
“给我的?”他身影单薄,斜边的六角窗透出光来,使他少了些阴气。
“对啊。”此刻念云好似并不开心,连语调都生硬至极。“收拾东西了,跟着。”
“好。”喻之眉毛上扬,动身跟在他身后。
他就那样倚着楼口,任由念云收拾她的细软,大多也还是些点心,许是想起他未吃早点吧,随手递他一个。
一口一口吞入腹中,“姑娘递的,果然好吃。”即使他不爱甜。
念云手指一顿,又重新收拾起来,传来一声脚步……
某人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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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