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解释

车窗外的霓虹光带照在祝念慈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而用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胸腔里那股因为祝道远的电话而激起的恶心,在冷静下来后变成一种勇气,

她开始寻找一些应对办法,试图并控制好一些自己能控制的。

祝念慈不会把任何人拖进这个泥潭。

裴以青。

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思的靠近,都不该被卷进来。

没什么阻拦,车平稳地驶入裴以青的公寓小区,保安似乎认得她的车,并未过多盘问便予以放行。

夜风带着寒意,吹的她更加清醒。

祝念慈拢了拢外套,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一深一浅的声音。她乘电梯上楼,凭着记忆,站在那扇厚重的公寓门前。

思考了片刻措辞,她按响了门铃。

在门外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稍不齐整的心跳。

门被拉开。

裴以青站在门口,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微湿,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

看到门外的人,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念慈?”几乎是撞进她视线的那一秒,裴以青就感觉祝念慈的状态不对,他侧身想让人进屋,语气带着疑问,

“出什么事了?”

但祝念慈没有进门的意思,走廊的光线从背后勾勒出她的身型轮廓。

“没什么事。”她开门见山,“我来是想告诉你,刚才祝道远给我打了电话。”

几乎不用多想,他就理清了祝念慈口中这个人和她的关系。

“他看到了昨晚我带你回家,”

裴以青眉头微蹙,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所以他也许会用这个作为威胁,向你要钱去赌博。”

他脸色沉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似乎想说什么。

但祝念慈没有给他机会,语速甚至加快了些,好像被打断就会失去说完的勇气,

“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他真的找到你,希望你能跟他说清楚我们的关系,让他死心。或者告诉我,我来处理。”

裴以青保持着开门的动作一直没动:“我们什么关系?”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晰而决绝。

“没关系。”

“我们之前所有的交集,无论是商业上的,还是其他的,都到此为止。绿色建材的项目我会交接给公司的投资总监。”

她顿了顿,看向裴以青的眼神冷冽清明:“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都是我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肮脏、难看,永无宁日。

裴以青始终沉默地听着,一双眼睛从始而终地盯着她,好像想要透过那层坚硬的外壳,看到里面那颗脆弱的心。

走廊里安静得不行。

半晌,裴以青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弧度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祝念慈的心猛的一紧。

他向前一步,跨出了房门。裴以青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刚洗完澡的热气,瞬间侵占了祝念慈周围的空气。

“说完了?”裴以青低头看着她。

祝念慈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点了点头,喉咙却有些发紧。

“祝念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跑到我家门口说这些。”

她愣住。

“或者换句话说,你为什么会想要带我看到你真实的生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间血液好像凝固了,她只是低下头,再次觉得自己不应该来的。

但裴以青又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容易被吓跑?”

下巴被人轻轻抬起来,她被迫看着他。

“祝道远那种人,我见得多了。”裴以青语气里带上了一些轻笑,“他的威胁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干净利落的处理完后报警,这证明你完全有能力应对这些烂事。

所以,你刚才那番为我好的划清界限,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者,祝念慈。”

裴以青看着她的眼睛,松开抬着她下巴的手:“我也从不认为,一个人的出身和无法选择的家庭,能够定义她的本身。”

“你刚才说的那些,只会让我觉得,”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得多。”

祝念慈感觉大脑停转了。

裴以青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柔光。

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

祝念慈没有喝。

她站在原地,脚像是被他裴以青的话在原地打了钉子,半晌,才极轻地摇了下头。

“不了。”

放狠话的环节非但没有起到它应有的震慑,也没有在对方口中得到预想中的退缩或怜悯,反而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稳稳接住了。

这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好。”裴以青没有强求,“路上小心。”

回到家,祝念慈开了杯红酒,将自己沉入放满热水的浴缸。

氤氲的水汽中,那晚的记忆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天清晨在公寓醒来时,祝念慈身上穿着的,依旧是前一天那件贴身的连衣裙。

除了宿醉的头痛,其实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或不适。

她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直到肺部的氧气耗尽才猛地抬头,大口喘息。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让人分不清源头。

是不是误会了。

踌躇了几天,祝念慈得空拨通了裴以青办公室的电话。

“您好,祝总。裴总他今天下午不在公司,有个临时的外部会议,结束后应该就直接回去了。”助理的声音礼貌而专业。

不在公司。

祝念慈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

她不想等到明天。

下班后她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决定直接去裴以青的公寓。

交通拥堵不堪,因为帝都今年雪下的又早又急。

尾灯在厚重的雪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红光。鸣笛声被积雪吸收,显得沉闷而无力,只剩下轮胎碾压新雪时发出的嘎吱声。

在一个十字路口,祝念慈因为分神险些与抢道的电瓶车相撞,急刹的瞬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这边魂还没定,那边Jen的工作电话就追了过来。

她一边寻找停车位,一边分神接通。

“砰——”

追尾的撞击力道其实不算猛烈,但在这样湿滑的路面上,任何一点外力都足以打破平衡。

车又向前溜了一小段,才勉强停住。

额角猝不及防地撞上冰冷的侧窗玻璃,尖锐的刺痛袭来,伴随着脑袋阵阵发晕。

“祝总?祝总您没事吧?”

Jen的声音焦急又担心,他开始后悔不该在老板开车的时候打过来。

祝念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缓抬手触碰痛处。

指尖传来湿黏的触感,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那抹鲜红。

“没事,那边你先看着,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说完,祝念慈利落了挂了电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浅眸此刻看着更冷了,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一点波澜。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她推开车门,肆虐的风雪立刻扑面而来,吹起她长发,卷着雪花灌进脖子里。

追尾的是一辆略显破旧的小轿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脸懊恼和惶恐地跑下来,

看着价值不菲的轿车,心一惊,不住地道歉,说雪天路滑,刹车失灵,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祝念慈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她有点冷,随手拿的大衣并不防风,纤细的身姿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

处理事故的过程非常磨人。

拍照,交换证件和联系方式,报警备案,样样不能差。

电话那头的交警声音急促,显然这样的天气让整个城市的交通系统都濒临瘫痪,只催促他们尽快移车。

一连串的意外,像接连泼下的冰水,彻底浇灭祝念慈心底那点不知从何而生的,想要去见某个人的冲动。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狼狈,从心底弥漫开。

祝念慈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车窗上起的雾又厚又重,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她怔怔地看着,最终还是将车开到裴以青公寓楼下。

抵着冰凉的皮质,祝念慈疲惫地将脑袋靠在方向盘上。

到底该不该来?

算了。

冷静了一下,祝念慈准备倒车离开这片区域。

但车窗被突然敲响。

透过车窗看到的,她看到的是裴以青皱着眉的脸。

她被吓了一跳。

而在裴以青眼里,他只看到了祝念慈额角的伤,非常显眼,还隐隐有些血迹。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看着表情,她推断他应该心情欠佳。

祝念慈并没有准备好见面,裴以青的突如其来让她下意识想逃,想踩下油门远离这一切,

但一顿操作,她居然把车窗降下来了。

……

看着随着车窗缓缓降下,裴以青的脸逐渐清晰,祝念慈对自己感到无语。

微凉的夜风和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涌入进来。

“下车。”裴以青语气谈不上温柔。

祝念慈抿紧着唇,抗拒这种被迫的关心,身体僵硬地没有动。

裴以青不再多言,从车窗俯身进来解她的安全带,动作利落,避开了与她的不必要的接触。

“能自己走?”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些不容错辨的压迫。

祝念慈偏开头:“没事的。”

她试图自己下车,证明自己无碍,但或许是追尾的后怕还没缓过神来,

也可能是没有按时吃饭导致的低血糖,落地时身体竟一阵发软,眼前发黑。

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不能走要说。”他低声道,半扶半搂着她,走向公寓,“身体上也要逞强吗。”

祝念慈试图挣脱,但裴以青的支撑又在此刻成为她唯一的倚靠。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些难堪,长发遮住她通红的耳廓。

电梯里,空间逼仄。她僵硬地站着,能清晰地感受到裴以青投注在她侧脸的视线。

幸好他没开口问些什么。

进了公寓,暖意扑面而来。祝念慈坐在沙发上,裴以青去拿医药箱。

等男人再次回到她面前时,他的大衣已经脱下,右手往上提了下大腿处的布料,在她面前半跪下。

碘伏触及伤口的刺痛让祝念慈猛地吸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向后靠。

“忍一下。”

裴以青掌心托住祝念慈的后颈往前一带,把人定住后,指尖极快地拂开她垂落的碎发,露出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

贴好创可贴,裴以青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暗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怎么弄的。”他问。

祝念慈哑着嗓子:“没事。”

裴以青眉头越皱越深,拧不开一样:“我问的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被追尾了。”裴以青淡淡开口,手指又撂过一缕她的头发,好叫他把这张脸看得更清楚,“这很难对我开口吗?”

祝念慈半晌才开口:“你知道?”

他被气得有点想笑,冷漠地告诉她:“你车尾被撞的很明显。”

她抿了抿唇。

“祝念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讲呢。”

……

裴以青突然叹口气:“但有件事我最近突然想明白了。”

祝念慈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双手下意识握成拳头。

“关于那晚后,你所有的反常,”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迂回,“都是因为你以为我们发生了关系是不是。”

她浑身一僵。

察觉到对方的变化,裴以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目光锐利的仿佛要剖开祝念慈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

“……”

“除了车上那个过界的吻,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目光扫过她额角的伤口,又看回她的眼睛。

“我以任何你愿意相信的方式担保。”

“我不想因为这个,”裴以青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或者因为任何其他不清不楚的误会,让你觉得困扰和疏远我。”

祝念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以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祝念慈语气温吞,“我又不在乎。”

良久,他看着她。

“不要这样吧。”裴以青神色有些感伤,但依旧又自顾自开口,

“你最近跑我这很勤,近也近不得,远也远不得。”

“祝念慈,不要这样对待我。”

“如果真的不在乎,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祝念慈被巨大的信息量砸到说不出话,嘴唇张合几下,到底没出声。

是啊,如果不在乎,她为什么来?

不知道。

只感觉额角伤口那一下下地抽痛愈发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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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青
连载中蒜香法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