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日记

裴以青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心思装醉,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他设想好了祝念慈可能出现的各种拒绝的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借酒装疯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此刻,裴以青被祝念慈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那些算计和试探竟一点点消融了。

威士忌的后劲在此刻才真正翻涌上来,却不让人感到往日的烦躁和晕眩。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那床薄被,泛起些困倦。

客厅里祝念慈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

他隐约能听到卧室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走动声,然后是水流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祝念慈睡下了。

这个认知让裴以青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异常柔软。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扇门。

鼻尖萦绕的冷香莫名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盖了裴以青的眼睛。

想要维持清醒的意志力节节败退,最终抵抗不住困意,竟真的睡了过去。

……

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明亮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陌生的环境让裴以青下意识地警惕起来,随即昨晚的记忆回笼。

他翻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九点了。

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余光撇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不热了,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字迹娟秀利落:

「早餐在厨房,自便。——祝」

公寓没人。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祝念慈一直是这样,看似妥帖周到,其实已经在默默划清界限。

酒精后劲十足,胃里有些不舒服,裴以青打算去岛台再倒杯水。

经过一个房间时,他脚步顿住。

书房门敞开着,正对着门口的窗帘非常遮光,整个房间黑压压的一片。裴以青在门口站定,犹豫片刻,打算进去把窗帘拉开。

他大步走去,衣摆经过书桌时却无意蹭掉一个便签,他一顿,捡起来放在桌上。

桌上还有几份散落的文件,笔甚至没盖帽,不难看出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裴以青目光无意扫过桌上的笔记本。

是那个陶瓷做封的。

本子完全摊开,上面的字迹熟悉而漂亮,目光和纸张交汇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就像陷进了泥潭,任他怎么用力都迈不开了。

数字和随笔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

「在瓷都玩的很开心。」

「没想到世界上有菜会这么辣……」

「今天好像说错话了,但我没办法。」

「带领好一个团队真的好困难。」

「想把电话彻底关机,扔进海里,谁也联系不上谁最好。」

……

三三两两的句子,有时候长一点,写个两行,但大部分都是一两句的概括。

而摊开的这一页的结尾写着赫然几个大字写着:

「我居然把他带回家了。」

这是祝念慈的日记。

裴以青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呼吸都窒了片刻。

他后知后觉自己手有点抖,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很快近了,转成密码锁的机械声。

祝念慈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似乎是回来取什么东西。

好巧不巧的,大门和书房正对着。

所以当祝念慈看到站在书桌旁的裴以青,以及意识到桌面上摊开的东西是什么时,她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

“你醒了?”这次是祝念慈先开了口,声音又稳又静。

她动作利落地走向他,将摊开的日记本合上,陶瓷拍在纸上发出“啪”的一声,连同旁边的文件一起放入抽屉。

祝念慈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整个过程没有看裴以青一眼。

所以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懊悔。

“抱歉,我看房间太暗了,想把窗帘拉开……”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沙哑,侧头咳了两声,

“不是故意看到的。”

祝念慈关上抽屉,这才转过身。

“没关系。”她打断他,脸色恢复了惯常的表情,“酒醒了就好,早餐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出去吃吧,我送你。”

祝念慈的拒绝和冷硬溢于言表,显然不想就刚才的事情多谈一句。

裴以青有些尴尬和无力。比起指责,他更害怕看到她这样重新武装起来的状态。

眼看她拿起桌上的档案就要再次离开,裴以青突然冒出一股强大的冲动。

不能让她就这样再次缩回壳里。

他稳准地扣住她的手腕。

“念慈。”裴以青声音低沉清晰。

她脚步停住,但并没有回头,背影完全透着拒绝交流四个大字 。

“我昨天——”他顿了顿,选择了换一个说法,“喝得有点多,昨晚谢谢你。”

“举手之劳,”祝念慈侧过身,挣开他的桎梏,“裴总以后喝酒还是量力而行。”

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明显。

裴以青却跟没听出来似的,丝毫没有被她的尖锐劝退。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看着祝念慈的眼睛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我很抱歉。”

裴以青迎着她冰冷的目光,语气郑重。

“抱歉什么?抱歉不小心看到了我的日记?还是抱歉那天不应该做什么?”

祝念慈突然低笑一声,“我不需要。”

其实后者那件事祝念慈并不完全占理,但她依旧选择把话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将试图想要靠近的裴以青推远。

裴以青意识到了,于是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男人开口了:“全部。”

“什么?”

“所有冒犯和伤害你的言语和行为,我都感到抱歉。”

祝念慈愣在原地,接不住招。

而裴以青看着她愣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祝念慈的为人处事中,在她看似强大的防御机制背后,都藏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和对他人深深的不信任。

“而且扯不平。”裴以青忽然开口。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祝念慈却听懂了。

“你心里很清楚,根本扯不平。”。

裴以青不再允许她逃避,直接和坦诚的表达打得祝念慈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

“你看到了多少?”

“很少,几句零散的话。”裴以青如实回答,目光不闪不躲。

“祝念慈,”他的语气放缓了些,“我不管你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面对什么,那些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

她眼眶有些红:“所以呢?”

死鸭子嘴硬这句话在祝念慈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淋尽致。

裴以青皱着眉看她,那些准备好的或试探或迂回的话忽然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温柔了很多。

裴以青目光沉静,“我说扯不平,不是要追究什么,”他似乎在寻找一种她能接受的表达,

“我的意思是,我或许搞砸了一些原本可以更简单一点的关系。”

祝念慈紧绷的肩膀松动了一点。

眼睛依旧没有看他,但也没有立刻反驳或离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磁场,竟奇异地让祝念慈竖起的尖刺稍稍收敛。

裴以青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更多的空间。

“早餐我就不吃了。”他声音不高,语气恢复了些往常的淡然,

“谢谢你昨晚带我回来,我睡得很好。”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大衣。

“念慈,”他在开门前最后说了一句,“以后哪天你觉得需要一个人聊聊工作之外的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吃顿饭,可以找我。”

门轻轻合上,没有多余的声响。

祝念慈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缓缓走到沙发边,手指搭上那床叠得整齐的薄被。

睡得很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

就这样沉寂到黄昏时分,平静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

是一个她极其不想看见的号码。

她皱眉接起,声音只有疲惫和冰冷:“什么事?”

电话那头祝道远惯有的蛮横消失不见,语气带着令人极为不适的笑。

“听说你交男朋友了?”

祝念慈的心猛地一沉,语气笃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祝道远嗤笑一声,“人都带回家过夜了你怎么听不懂。”

“要不是你妈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我们祝大投资人平时看上去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玩这么开?怎么,找到新的冤大头给你填窟窿了?”

祝念慈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她没想到陈秀竟然会跟踪她,更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事来做文章。

一股恶心和愤怒直冲头顶。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祝念慈打断他。

“看你最近过得不错,伺候得人家挺舒服吧?不然能让你带回家?”祝道远还在那头喋喋不休,语气愈发下流,“赶紧的,给钱!不然我去找你那位男朋友好好聊聊。”

“祝道远。”祝念慈突然开口,瞬间切断了电话那头的污言秽语。

那头安静了一瞬,似乎被她这异常冰冷的语气慑住了。

“你大可以现在就可以去找他。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

祝念慈的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你看他会不会怕你一个字。”

“你看我,会不会因为你的这些话,给你一分钱。”她一字一顿。

“你他妈吓唬谁?!”祝道远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不给钱,我就去调查他!去他公司闹!我看你不要脸,他还要不要脸!”

祝念慈心里已经麻木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你猜我如果现在报警,告你敲诈勒索,并且提供你长期聚赌的证据,还有你之前试图用陈秀抵债的录音,警察会怎么做?”

“……你在诈我?”祝道远细若蚊声。

“你可以试试。”

“……”

话落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电话。替你还清上一笔赌债我对这个姓已经仁至义尽了。”

“从今天起,你和陈秀,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靠近我的生活,或者骚扰我身边的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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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青
连载中蒜香法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