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天。
银行到账提示音响起时,傅响正靠在办公室那张二手转椅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刚签完的电子合同发呆。
不是当初那个出租屋,这里是一个正经的、四十平米的共享办公空间,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他手绘的产品架构图,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元器件和测试板。
空气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和熬夜咖啡的余韵。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入账短信简洁明了,后面跟着的数字,对半年多前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扣除成本、团队分成、七七八八的费用,落进他个人账户的,是实打实的第一桶金。
不多,但足够证明很多事。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地跳起来,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胸膛里是一片奇异的平静,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空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逐渐转为暮色沉沉的靛蓝。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然后,他动了。坐直身体,打开那个熟悉的博客后台。新建日志。
“第180天。”
他打字的速度不紧不慢。
“钱到账了。第一个项目,交付完成,尾款结清。”
“刘总说,效果超出预期,后续可能有更大合作。团队里那几个跟着我熬夜啃泡面的兄弟,今天下午跑去喝酒了,我没去。他们说我是工作狂,说傅哥你得学会享受成功。我笑了笑,没说话。”
“享受?我不知道该怎么享受。买块好表?换身行头?去以前舍不得进的餐厅?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宋稚念,你看得到吗?我说过我会做到。我说过我会让你亲眼看着。”
“我做到了。”
“虽然这‘成功’在你眼里,可能依旧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这是一道坎。我迈过来了。用你留给我的恨,和我自己那点可笑的固执,一步步爬过来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你当年说的那样,找到了‘想要的生活’。我也不知道你还关不关心这个被你随手丢下的、曾经属于你的‘垃圾’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我想告诉你,我做到了。”
他停下来,光标在段尾闪烁。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
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的冲动。
然后,他移动鼠标,在日志正文的最后,慢慢地、清晰地,输入了那个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及、却早已烂熟于心的社交账号ID——那是林小雨当初伪造的、属于“海外宋稚念”的空白账号。
@宋稚念。
“你看,我能做到。”
敲下回车。@符号变成了一个可点击的链接,链向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虚拟头像。
发布。
页面刷新。那篇平静叙述着成功、却字字透着孤绝的日记,出现在首页。
下方的@链接像个沉默的坐标,指向虚空。
他关掉页面,没看评论。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成功了。然后呢?
……
三天后,一个行业小型的交流酒会。
傅响本来不想来,但牵线的朋友再三劝说,说有机会认识几个潜在投资人。
他换上了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定制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笔挺,轮廓分明。
左眼尾那颗淡痣隐在灯光的阴影里,让他沉默时显得格外疏离。
他端着一杯苏打水,靠在角落,目光掠过场内衣香鬓影、高谈阔论的人群,没什么表情。
直到一个熟悉到刺耳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穿过嘈杂飘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情深不寿的傅总吗?听说最近小赚了一笔?恭喜啊。”
傅响抬眼。
周泽。穿着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抓过,手里晃着一杯香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眼神里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但似乎少了点当初在酒吧时的纯粹轻蔑,多了点复杂的、评估似的意味。
“周少。”傅响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接他关于“赚了一笔”的话茬。
周泽走近几步,香槟的气泡细密地上升。
“真没想到,你还真能折腾出点水花。怎么样,用恨意发电,效率是不是特别高?”
他语气戏谑,但眼睛却没离开傅响的脸,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傅响晃了晃手里的苏打水,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直视周泽,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了点冰冷的审视。
“周少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还是说,周家的业务已经拓展到情感咨询领域了?”
周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加深了些,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牙尖嘴利。看来赚了点钱,底气足了。”他抿了口香槟,语气随意,但话锋带着刺。
“不过傅响,我得提醒你,这圈子里,靠‘痴情’人设可走不远。大家今天可能觉得你故事感人,明天就可能觉得你感情用事,不堪大任。生意场,讲的是利益,是冷酷,不是你那套……嗯,深情日记。”
周围有几个人隐约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投来好奇的目光。
傅响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
“是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杂音。
“那周少觉得,刘总的项目,是靠我的‘痴情人设’拿下的,还是靠我团队熬夜改出来的方案、测试通过的数据拿下的?”
他往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周泽耳膜上。
“至于走不走得远,是我的事。不劳周少费心。倒是周少,有空关心别人的私事和‘人设’,不如多看看自家那个新能源项目的进度报告?我听说,好像卡在技术瓶颈上,有些日子了。”
周泽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项目是他最近在家族里力主推进的,确实遇到了麻烦,但消息捂得很紧,傅响怎么会知道?
傅响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锋芒只是错觉。
他举起苏打水杯,对着周泽示意了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周泽瞬间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向酒会另一端几个正在讨论技术趋势的中年人,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周泽站在原地,盯着傅响融入场中的背影,手里那杯香槟忘了喝。
脸上的轻浮彻底消失,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翻涌着惊讶、被打脸的难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凝重。
他忽然发现,半年不见,这个曾经在雨夜里狼狈不堪、在酒吧买醉的“丧家之犬”,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那身廉价的锋芒被磨成了更内敛、也更危险的棱角。
傅响走到那几个技术派中间,很快接上了话题。
他说话条理清晰,引用的数据准确,提出的观点偶尔犀利却切中要害。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渐渐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周泽远远看着,慢慢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碾压后的、别扭的敬意。
角落的阴影里,傅响侧对着他,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左眼尾那颗淡痣,仿佛一个沉默的句点,标记着某些早已失控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