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仪器低微嗡鸣、消毒水气味和无形压力填满的、滞重的安静。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苍白的被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宋稚念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几乎看不出下面的身体轮廓。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颧骨和下颌的线条。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很清亮,像两汪沉静的、即将干涸的深泉。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个平板显示器上。
屏幕是分格的监控画面。其中一格,放大显示着医院楼下花园的长椅区域。
时间是午后,阳光不错,有零星的病人和家属在散步。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傅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低着头,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冷掉的纸杯咖啡。
他坐在那里很久了,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种沉郁的、紧绷的气息。
他偶尔会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的某个方向——正是宋稚念病房所在的楼层,眼神焦灼而茫然,像一头被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
这是林小雨按照她之前的请求,悄悄切入的医院外部监控画面。
宋稚念没告诉林小雨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说想看看外面。
林小雨红着眼睛照做了,把平板支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借口去打水,躲了出去,把最后这点独处的时间留给她。
宋稚念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傅响。
看着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僵硬的肩膀,看着他无意识摩挲纸杯边缘的手指,看着他抬起脸时,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化不开的褶皱。
他还在这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固执地守着。
从昨天下午她让林小雨放出“病情反复,需绝对隔离,谢绝一切探视”的消息后,他就来了,一直坐到现在。
中间只短暂离开过两次,大概是去买吃的,很快就又回来,坐回老位置。
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大傻瓜。
胸口涌起一阵闷痛,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微弱而短促。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在屏幕上。
傅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准确地投向监控摄像头所在的大致方向。
隔着屏幕,隔着冰冷的电路和遥远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仿佛在虚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宋稚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屏幕里的傅响,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安。
他盯着摄像头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颓然地抿紧。
然后,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宋稚念缓缓地、长长地舒出那口气。
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虚弱地跳动,带来一阵阵钝痛。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屏幕。
够了。看到这里,就够了。
她知道他还在。
知道他会难过,会不甘,会守着。
这就够了。
这根名为“恨”的鞭子,已经足够有力,能抽着他往前走了。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没有她这个“包袱”和“耻辱”的拖累。
她轻轻转动脖颈,看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本硬壳的、厚重的文学选集,是陈医生之前带来给她解闷的。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费力地翻开书页。书页间,夹着一条编织了一半的手链。
手链用的是灰蓝和米白两色的棉线,编法是简单的平结,但后半部分明显凌乱、松散,最后几厘米甚至没有收尾,线头散开着。
这是她在手工疗愈课上编的,那时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编得很慢,很丑。
她想编完的,可时间不够了。
她拿起那条未完成的手链,冰凉的棉线缠绕在枯瘦的指间。
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将它小心地、仔细地,塞进了书页更深处的夹缝里,用手按压平整。
书很厚,不仔细翻找,很难发现。
做完这个,她似乎用尽了力气,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
视线又开始涣散,耳边响起细微的嗡鸣。
她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傅响还坐在那里,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孤独而倔强。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固执的身影,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做出两个字的口型。
再见。
傅响,再见。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滚过她凹陷的脸颊,渗进雪白的枕头里,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但她脸上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
屏幕里,长椅上的傅响似乎被惊动了,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住院部大楼。
他的表情在监控画面里有些模糊,但那份骤然绷紧的焦灼,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宋稚念没有再看他。她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明亮地洒在病房的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监控画面里,傅响站起了身,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最终又无力地坐了回去,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垮了下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和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林小雨、陈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平板上,那个定格着傅响孤独身影的监控画面,悄无声息地,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