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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天气格外好。
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画布,云是淡白色的,像用橡皮擦出来的。风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飘得满校园都是。
沈砚上午第四节课就饿了。
最后一节是物理课,他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心思已经飘到了食堂的糖醋排骨。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得赶紧去,不然一会儿人多了要排好久的队。
走到教学楼下,他伸手去掏书包侧袋的饭卡。
摸了个空。
沈砚愣了一下。
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他把书包放下来,翻了个底朝天。铅笔盒、课本、画本、橡皮……就是没有饭卡。
沈砚:"……"
落在画室了。
昨天下午在画室画画,画完直接走了,饭卡落在画架旁边的台子上。
他站在原地,有点懵。
怎么办?
回画室取?一来一回至少二十分钟,食堂早就排起长队了。而且他下午第一节还有课,来不及。
跟同学借?
他转学才一个月,跟班里同学都不算熟。唐棠今天中午去学生会了,不在。陈屹……那人倒是热情,但他不想欠人情。
沈砚站在花坛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阳光落在他头顶,暖融融的,但他心里有点发凉。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不吃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饿肚子。
他咬了咬唇,转身往教学楼走。
大不了回教室喝两杯水,撑到下午再说。
"沈砚。"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冷,像冰块碰撞的声音。
沈砚停住脚步,回头。
陆星珩站在他身后,背着黑色书包,校服衬衫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饭卡,指尖捏着卡的边缘,指节分明。
"你没带饭卡?"他问。
沈砚的脸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没必要。
"……落在画室了。"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小。
陆星珩看着他。
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饭卡递过来。
"用我的。"他说。
沈砚愣住了。
他抬头看陆星珩。
那人站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左手捏着右手腕,转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或者不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为什么?"沈砚问。
"饭卡额度多。"陆星珩的声音很平,"用不完。"
沈砚:"……"
谁信啊。
饭卡额度哪有用不完的。
但他看着陆星珩递饭卡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饭卡是蓝色的,被他捏在手里,显得手更白了。
"不用了。"沈砚别开脸,"我不饿。"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前面突然多了一个人。
陆星珩伸手挡在他面前,手指离他的衣袖很近。
沈砚停下脚步。
"你……"他抬头,"干嘛?"
他收回手,表情有点不自然。
"一起去。"他说,"陈屹也去。三个人吃,省得排队。"
沈砚:"……"
这是什么鬼理由。
三个人吃饭跟省排队有什么关系。
但他看着陆星珩别扭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最终说。
陆星珩的眼神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星星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得很快。
沈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
别扭得像个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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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果然人很多。
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像一条长长的蛇。
"卧槽,这么多人。"陈屹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端着个餐盘,"陆哥,砚哥,你们也才来?"
"嗯。"陆星珩应了一声。
"排哪个窗口?"陈屹四处张望,"一楼今天有红烧肉,但是人肯定多。二楼的盖饭也不错,就是贵点。"
"二楼吧。"陆星珩说。
他转头看了沈砚一眼:"你想吃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随便。"他说。
"那就二楼。"陆星珩做了决定。
三个人往二楼走。
二楼的人果然少一点,窗口前只排了几个人。陆星珩排在最前面,沈砚站在他后面,陈屹站在最后。
"砚哥,"陈屹凑过来,小声说,"你跟陆哥一起来吃饭?我没看错吧?"
沈砚白了他一眼:"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陈屹摆摆手,一脸嗑到了的表情,"就是觉得……挺好的。挺好。"
沈砚:"……"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轮到他们了。
陆星珩端着餐盘,对窗口的阿姨说:"一份红烧鸡腿,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
他顿了顿,又说:"再来一份一样的。"
阿姨手很快,几下就打好了。
"两份?"阿姨问。
"嗯。"陆星珩把饭卡递过去。
"滴"的一声,刷卡成功。
沈砚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的"用不完",原来是这个意思。
故意打两份,就为了给他一份。
沈砚咬了咬唇。
这个人……
怎么这么别扭。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个餐盘,一份放在沈砚面前,一份放在陆星珩面前。陈屹自己打了一份,坐在对面。
沈砚看着面前的红烧鸡腿,油亮油亮的,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里,本就饿了一上午的肚子更空了。
他拿起筷子,刚要夹菜——
"等等。"
陆星珩忽然开口。
沈砚抬头看他。
陆星珩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鸡腿夹到沈砚的碗里。
"我不爱吃这个。"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
不爱吃?
刚才是谁点的红烧鸡腿。
"我不吃你——"
"吃吧。"陆星珩打断他,"我妈说我最近胖了,让我少吃肉。"
陈屹在旁边差点把饭喷出来。
胖?
陆哥?
全年级最瘦最高的就是他好吗!
他拼命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沈砚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陆星珩。
那人低着头,正在吃青菜,动作有点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喉咙有点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好意。
"……谢谢。"他低声说。
陆星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陈屹在对面看着,眼睛亮得像灯泡。
哦哟。
这糖。
太好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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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沈砚被辣到了。
清炒时蔬里放了辣椒,他没注意,吃了一大口。
辣味瞬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有一团火在烧。
"唔……"
他捂住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停地咳嗽。
"砚哥你没事吧?"陈屹吓了一跳,"你不能吃辣啊?"
沈砚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旁边伸过来一杯水。
陆星珩的水杯,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是凉白开。
"喝。"他说。
沈砚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凉水浇下去,辣味稍微缓解了一点,但还是很辣。他的嘴唇红红的,像涂了口红。
"不能吃辣怎么不说。"陆星珩皱着眉,语气有点凶。
但动作却很轻——他把自己餐盘里不辣的番茄炒蛋换到沈砚那边,又把沈砚那边的辣菜换到自己这边。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沈砚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星珩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沈砚问。
陆星珩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闪烁。
"猜的。"他说,"你皮肤白,一般皮肤白的人都不能吃辣。"
沈砚:"……"
这是什么歪理。
但他没拆穿。
低头继续吃饭。
番茄炒蛋很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陈屹在对面看着,笑得一脸暧昧。
"陆哥,"他故意说,"你怎么对砚哥这么好啊?又是夹鸡腿又是换菜的,我怎么没这待遇?"
陆星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话太多了。"
陈屹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
沈砚的脸有点热,低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
饭很香,菜也很好吃。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清楚。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
又这样。
沈砚咬着筷子,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星珩正在吃那盘辣菜,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盘菜一点都不辣。
但他喝水的频率比刚才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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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三个人往回走。
从食堂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陈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大金毛。
沈砚和陆星珩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
沈砚低头看着地面。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如果画下来,应该很好看。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小,"饭钱,我回头还你。"
"不用。"陆星珩说。
"要还的。"沈砚坚持,"我又不是没钱,只是饭卡忘带了。"
陆星珩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沈砚,眼神很深。
"真的不用。"他说,"就当……庆祝我们一起进竞赛。"
沈砚愣住了。
庆祝一起进竞赛?
这是什么奇怪的庆祝方式。
他看着陆星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
"……那我请你喝奶茶。"沈砚说。
陆星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补充了一句:"下次吧。"
沈砚笑了。
"行,下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纸袋。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很好,妆容精致,眉眼间跟陆星珩有几分相似。
"妈?"
陆星珩愣了一下,走过去。
沈砚也跟着停下脚步。
这就是……陆星珩的妈妈?
"星珩。"苏婉笑着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你爸让我给你送点换季的衣服,还有几件你爱吃的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位是?"
"我同学。"陆星珩说,"沈砚。"
"哦,沈砚啊,"苏婉笑了笑,"星珩说过你们班来了个新同学。"
沈砚愣了一下。
陆星珩在家……提过他?
他转头看陆星珩。
陆星珩的耳朵又红了。
"妈。"他的声音有点低,"别说了。"
"怎么了?"苏婉好奇地看看儿子,又看看沈砚,"你们关系挺好的?"
"妈!"陆星珩打断她,"你不是还要去开会吗,快走吧。"
苏婉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好好好,我走。"她转头对沈砚笑了笑,"沈砚同学,有空来家里玩啊。"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沈砚和陆星珩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
沈砚转过头,看着陆星珩。
陆星珩别着脸,目光四处闪躲,不敢看他。左手捏着右手腕,不自觉地转着。
"那个……"沈砚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在家……提过我?"
陆星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表情很僵硬,像在努力维持镇定。
"我妈夸张了。"他说,声音有点飘,"就是……偶尔提过一次。"
"哦。"沈砚点点头。
他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偶尔提过一次啊。
那为什么他妈妈一听他的名字就知道是谁。
沈砚愣了愣,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提过自己?提什么了?
"那个……"陆星珩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上去了。"
"嗯。"
陆星珩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一吹,桂花落在他头发上,香香的。
他抬手,把那朵桂花拿下来,放在手心。
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小星星。
沈砚看着手里的桂花,忽然笑了。
原来他在家……真的提过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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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课前,沈砚去了趟画室,把饭卡拿了回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星珩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正低头写作业,背挺得很直,左手捏着右手腕,慢慢地转着。
沈砚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好像飘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桂花的香味,又不太像。
沈砚从书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陆星珩桌角。
是一包桂花糕。
刚才去画室的路上,在小卖部买的。
"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小,"谢礼。"
陆星珩的动作一顿。
他转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沈砚。
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
"……不用。"他说。
"拿着。"沈砚把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星珩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沈砚都快要不自在了,他才伸出手,把那包桂花糕拿了过去。
两个人各自松了手。
"……谢谢。"陆星珩低声说。
他把桂花糕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砚转过头,假装看书。
但半天没翻过一页。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风一吹,就飘进来几朵,落在窗台上。
香香的。
像这个九月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