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三十一号,运动会最后一天。
上午是4×100接力。
沈砚没报这个项目,坐在看台上看比赛。唐棠坐他旁边,递了杯热奶茶过来。
"手怎么这么凉?"唐棠皱了皱眉,"你穿了这么点?"
"还好。"沈砚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了一点点。
他的目光飘向跑道那边。
陆星珩站在接力赛的等候区,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在跟王浩说什么,表情很淡。
好像那天速写本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沈砚收回目光,垂下眼。
吸管在奶茶里搅了搅,没喝。
从运动会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基本没说过话。
早操碰面的时候,陆星珩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沈砚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画得挺好"——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转来转去,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到底是客套,还是……
算了。
不想了。
"陆哥跑最后一棒!"陈屹在看台上喊,"冲啊——!"
接力棒传到最后,陆星珩接棒冲刺,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沈砚看着他从跑道边走过,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好像……他赢了,自己也跟着高兴似的。
说不出的奇怪。
---
下午闭幕式。
操场上搭了个简易舞台,教导主任在上面念总结词,念得又长又慢。
学生们坐在下面,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本次运动会,高二(1)班总分排名第二……"
"耶——!"陈屹带头鼓掌。
沈砚打了个哈欠,用手撑着下巴。
脚踝还有点疼。
前天两人三足崴的那只脚,走路的时候还有点酸。不过不严重,忍忍就过去了。
"你脚还疼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
沈砚一僵,转过头。
陆星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隔了一个身位。
"……还好。"沈砚说。
陆星珩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红花油……用了没?"他问。
"用了。"
"嗯。"
又沉默了。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广播里在念下一个获奖班级,声音飘得很远。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星珩的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捏着右手腕,缓慢地转。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但谁都没走。
闭幕式结束以后,各班级回教室收拾东西。
周慧站在讲台上,宣布放学。
"运动会三天结束了,大家辛苦了,"她笑了笑,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大家好好放松一下,难得放松一次。"
"但期中考也不远了,"她话锋一转,"收收心,别玩疯了。"
底下哄笑一片。
"老师,放松一下嘛——"
"就是就是!"
周慧摇了摇头,夹着教案走了。
---
闭幕式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在操场上拍照留念。
"走走走,去公园逛逛!"陈屹提议,"运动会最后一天了,不浪一下对不起自己。"
"你哪次不浪?"王浩笑他。
"去不去?"陈屹不理他。
"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
沈砚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唐棠在他前面,跟几个女生有说有笑。陆星珩走在最前面,跟陈屹并肩。
两个人隔了好几个人。
沈砚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打过去,明明暗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哎,前面有个公园!进去走走!"有人喊。
一群人拐进了一条小路,通往路边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种了不少桂花树。十月末,桂花的尾香还挂在空气里,淡淡的。
路灯不多,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斑点点。
陈屹拉着几个人去健身器材那边闹腾。
有人掏出手机放音乐。
有人蹲在地上聊天。
沈砚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月亮。
很圆。
快到满月了。
月光凉凉的,照在树叶上,照在地面上,照在他的睫毛上。
"好看吗?"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沈砚偏过头。
陆星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也仰着头看月亮。
"……还行。"沈砚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陈屹他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
"你脚好点没?"陆星珩问。
"好多了。"
"走路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
"真的。"沈砚看了他一眼,"你问了好几遍了。"
陆星珩没接话。
月光照在他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青筋隐约可见。
沈砚的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陆星珩说,"前面有条小路,通到河边。"
"……你要去哪?"
"随便走走。"
沈砚犹豫了一下。
陆星珩已经往前走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跟不跟?
沈砚抬了抬下巴。
"走吧。"
---
小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刚好不碰到。
刚好不碰到。
但也不止一个拳头宽。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风一吹,影子就晃。
像水面上的波纹。
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
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响。
沈砚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攥着口袋的线头。
他发现陆星珩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偏头。
往他这边偏。
不是很明显。
但能感觉到。
像一种不自觉的倾向。
沈砚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陆星珩的步子也跟着慢了。
两个人的步频好像自动调成了一样的。
左脚。
右脚。
左脚。
右脚。
同步了。
沈砚盯着脚下两个人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移开了目光。
"期中考复习得怎么样了?"陆星珩先开口。
"还行。"
"数学呢?"
"……在补。"
陆星珩没说话。
走了几步。
"物理呢?"
"也还行。"
"化学?"
沈砚停住脚步。
"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星珩也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两秒。
"你物理化学,"他说,"拖后腿了。"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
"拉低班级平均分。"
沈砚深吸一口气。
"陆星珩,你是来关心我的,还是来嫌弃我的?"
陆星珩沉默了。
他的耳尖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沈砚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都有。"他说。
沈砚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轻。
陆星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笑什么?"
"没。"沈砚收回笑容,别过脸,"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搞笑的。"
"我说的很认真。"
"我知道。"
又沉默了。
但这种沉默,跟以前的那种不一样。
不别扭。
反而……有点舒服。
---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条河边。
河不宽,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河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摆动。
河边有石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坐下来。
石阶凉凉的,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沈砚把双手撑在石阶上。
微微仰头。
天空很干净。
没有云。
只有月亮。
"你知道这里?"沈砚问。
"以前来过。"
"跟谁?"
"……一个人。"
陆星珩看着河面。
月光铺在水上,亮晶晶的。
"我家离这儿不远,"他说,"有时候睡不着,就过来坐坐。"
沈砚偏头看他。
"你也会失眠?"
"嗯。"
"为什么?"
陆星珩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压力大。"他说。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沈砚没追问。
他理解那种感觉。
有些压力,不是能说出来。
两个人坐了很久。
河水轻轻拍着石阶,声音很轻。
"你呢?"陆星珩忽然问。
"什么?"
"你为什么转学?"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石阶上的纹路。
"原来的学校……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就是……不合适。"
陆星珩没再问。
他不追问的样子,让沈砚稍微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沈砚自己开口了。
"原来的学校,没人画画。"
"……什么意思?"
"美术生,"沈砚说,"原来的学校没有美术班。我学了三年画画,但他们觉得画画没用。"
他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班主任说,你一个美术生,文化科再好也没用,不如放弃画画专心学文化课。但我的文化课本来就不差……就是觉得,他们看不起画画这件事。"
陆星珩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个老师介绍我来一中,"沈砚说,"有美术班,有画室,学费还能减免。外婆就让我来了。"
他说完,不再开口。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你外婆?"陆星珩问。
"嗯。我跟外婆住。"
"你爸妈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
"我爸……很早就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妈改嫁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伸手拨了一下。
"就外婆一个人带我。"
陆星珩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沈砚的侧脸很安静。
没有委屈,没有难过。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陆星珩注意到他的手指。
在微微发抖。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看到了。
陆星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砚已经站起来了。
"走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太晚了。"
"……嗯。"
陆星珩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一前一后。
隔了半步。
---
回去的路上,经过公园。
陈屹他们还在闹,有人在荡秋千,有人在单杠上挂着。
"走了走了!"陈屹看到他们,喊了一声。
"嗯。"陆星珩应了一声。
沈砚跟唐棠说了声先走了。
"我送你!"唐棠跟上来。
"不用,"沈砚摇头,"你家在反方向,快回去吧。"
"那你一个人——"
"又不是小孩。"
唐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星珩。
嘴角弯了弯。
"那好吧,"她说,"路上小心。"
"嗯。"
唐棠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眼神……
沈砚假装没看到。
---
公园里的人陆续散了。
一群人走到路口,各自分开。
陈屹朝东走,王浩朝南走。
沈砚朝西。
陆星珩……也朝西。
"你家往这边走?"沈砚问。
"……顺路。"
沈砚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夜风有点冷。
沈砚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他肩上。
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像柠檬,又像薄荷。
"我不冷——"
"你打哆嗦了。"陆星珩说。
"我没——"
"你耳朵都红了。"
沈砚一噎。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是冻的。
还是……
"你穿这么少,不冷?"沈砚看着他。
陆星珩只穿了一件校服长袖。
外套给了沈砚。
"我扛冻。"
"……骗人。"
"真没有。"
沈砚看了他一眼。
没把外套还回去。
他拢了拢衣领。
洗衣液的味道钻进鼻腔,很淡。
两个人继续走。
街道安静下来。
店铺都关了,只有路灯亮着。
走了很长一段路。
沈砚发现陆星珩的手一直在动。
左手捏着右手腕。
缓慢地转。
跟思考的时候不一样。
这个速度……更像紧张。
沈砚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
"你紧张什么?"
"没有。"
"你一直在转手腕。"
"习惯。"
"你什么时候紧张会转手腕,什么时候不紧张,我好像能分出来了。"
陆星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沈砚。
月光下的沈砚,眼睛亮亮的。
"……你观察我?"陆星珩说。
沈砚一怔。
别过脸。
"随便看看。"
"嗯。"
"随便看看。"
陆星珩重复了一遍。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
走到沈砚家楼下。
老城区的居民楼,不高,六层。
楼下的裁缝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外婆应该已经睡了。
沈砚停下脚步。
"到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路灯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到脚底下。
沈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陆星珩。
"还你。"
陆星珩接过外套。
手指碰到他的指尖。
很短的一瞬。
沈砚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那……我上去了。"
"嗯。"
沈砚转身,走了两步。
"沈砚。"
他停下来。
回头。
陆星珩站在路灯下。
外套搭在手臂上。
月光和路灯光叠在一起,照在他的脸上。
喉结滚了滚。
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话要说。
沈砚等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
"……路上小心。"
沈砚愣了一下。
他家就在楼上。
上三层楼就到了。
路上小心——
有什么好小心的。
他看着陆星珩。
陆星珩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沈砚的嘴角弯了弯。
"嗯,"他说,"路上小心。"
然后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一层。
两层。
三层。
他走到家门口的楼道窗户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陆星珩还站在原地。
仰着头。
好像在看他家的窗户。
沈砚赶紧缩回头。
后背抵在墙上。
心跳有点快。
他在楼上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才轻轻推开家门。
外婆的屋里有微弱的灯光。
她可能听到了动静,开了条门缝。
"小砚?回来了?"
"嗯,外婆,跟同学去公园逛了逛。"
"吃了没?"
"在运动会那边垫了点东西。"
"我留了碗粥,在锅里温着呢,去喝点。"
"嗯。"
沈砚去厨房掀开锅盖,白粥还在,加了几颗红枣,碗壁还有温度。
他站着喝完了。
外婆煮的粥,软糯糯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月光下的那张脸。
喉结滚了滚。
嘴唇动了动。
最后说——"路上小心"。
他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沈砚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他知道。
但他没说。
我也没问。
窗外月光很好。
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一道白线在地板上。
沈砚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很久。
没睡着。
---
楼下。
陆星珩走在回去的路上。
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外套。
风凉凉的。
但他没穿外套。
不冷。
或者说,没注意到冷。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很乱。
刚才在楼下,他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沈砚,我看到了你的速写本"。
想说"我知道你在画我"。
想说"我其实……也……"
也什么?
他不知道。
他没想清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砚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只说了"路上小心"。
蠢死了。
陆星珩停下脚步。
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还在转。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停下来。
用力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
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开了备忘录。
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了。
锁了屏。
继续走。
月亮照着空旷的街道。
一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