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转身离去之后,明诚跟在明楼身后,一路沉默,方才大姐那句 “汪曼云休想踏进明家一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心上。
他一路走,一路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汪家还风光,汪曼春总黏着明楼,比她小上好几岁的汪曼云,就跟在他们身后,怯生生、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明楼顾着和汪曼春说话,多半时候,是他在照看那个小不点。给她买糖,陪她说话,替她挡掉旁人的玩笑,护着她不受半点委屈。
在明诚的记忆里,汪曼云一直是那个需要人照看的小妹妹。可世事翻覆,不过短短几年,他和明楼一声不响离开上海,远赴他乡。再回来时,变故丛生,而那个当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姑娘,竟成了百乐门里人人皆知的歌女、舞女。
明诚始终想不明白,以汪家的底子,即便落魄,也不至于让女儿沦落风尘,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汪曼云宁可抛头露面、在欢场里讨生活,也绝不肯再与汪家有半分牵扯,仿佛那是她这辈子最厌弃、最不共戴天的地方。
“大哥,” 回到僻静处,明诚终于低声开口,“汪曼云…… 真的和汪家彻底断了?”
明楼脚步微顿,神色沉淡,眼底藏着几分审视:“家破人亡,性情大变,不是没有可能。”
“可她断得太干净了。”
明诚轻声道,“干净得不近人情。”宁可在百乐门,也不回汪家。宁可被人指点议论,也不肯接受汪家任何一丝接济。这到底是恨之入骨,还是…… 另有所图?
明诚抬眼看向明楼,两人目光一碰,便都读懂了彼此心底的疑虑。
在这上海滩,在这谍影重重的漩涡里,太过反常的举动,往往都藏着不能示人的心机,汪曼云如今立场不明。她是真的心死厌世,还是借着百乐门的身份,暗中为某一方打探消息?她是恨汪家,还是借着 “决裂” 做一层最完美的掩护?她与汪曼春,到底是真疏远,还是姐妹二人联手布下的局?
明诚心头纷乱。一边是年少时护在身后的小妹妹,一边是如今看不清、摸不透的百乐门女子。他不知道,当年他和明楼一走了之之后,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如今再相遇,她是故人,还是敌人。
“摸不准,就先看着。”明楼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谨慎,“别靠近,别轻信,也别轻视。汪家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明诚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心底那一段年少时浅淡温和的记忆,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迷雾。
风波暂歇,上海滩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不久后,军统上海站特训班迎来结业之日,明台与于曼丽正式出师,领到了他们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前往苏州古玩店,取一批烈性炸药,配合军统炸毁日军沪宁线军火专列。
彼时的明台,刚褪去学生的青涩,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骄纵与锐气,一身利落装扮,难掩骨子里的张扬。于曼丽站在他身侧,旗袍勾勒出纤细身形,眼底却藏着淬过冰般的冷冽,与明台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乔装成寻常旅客,一路低调前往苏州,按约定取走炸药,正准备撤离,却不知一张大网已悄然张开。
与此同时,76号刑讯室里,血腥味经久不散。汪曼春从被捕的军火贩子口中,撬开了军统此次行动的关键信息——接头地点、行动时间,以及执行者是两名刚结业的军统新人,却未得知二人具体身份与姓名。
心腹立刻请令布控,语气急切:“处长,我这就带人布下天罗地网,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汪曼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平静。军火贩子只供出是军统刚结业的新人,执行炸车要务,却未说清二人具体身份。她心中清楚,能接手炸毁日军专列这种关键任务,背后必然是抗日力量,她若真将人拿下,便是亲手断了一条抗日臂膀,虽会加深南田对她的信任,却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可76号内外遍布南田的眼线,她不能不行动,更不能不露破绽。唯一的出路,是败得合情合理。
于是她抬眼,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骄纵与漫不经心,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慌什么。不过是两个刚毕业的小鬼,也配我倾巢而出?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军统新人能有多大本事。”
心腹只当她是一贯自负轻敌,领命而去。只有汪曼春自己清楚,她这是以狂傲为掩护,以疏忽为借口,悄悄给那两个不知名的军统新人留出生路——她不知二人是谁,却知他们是抗日的火种,绝不能折在自己手里。
苏州裁缝铺外,暗哨密布。明台与于曼丽刚靠近,便敏锐察觉气氛不对——街角的行人眼神躲闪,巷口的摊贩频频侧目,脚步声错落有致,绝非寻常百姓。
“有埋伏,是76号的人。”于曼丽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然扣住袖中匕首,神色瞬间凝重。
明台眼底闪过一丝桀骜,还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快速扫过四周,目光锐利地捕捉到后巷那处防守空虚的缺口。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低声对于曼丽说:“汪曼春也不过如此,自负得很,布个局都留破绽!”
在他看来,这缺口绝非故意留出,而是汪曼春太过轻敌、布控不严导致的疏漏——他从未想过,自己眼中的“机敏识破”,不过是汪曼春刻意给他的生机。毕竟,他刚毕业,满心都是证明自己的锋芒,怎会料到,一个心狠手辣的76号处长,会故意放他一马?
两人不再多言,瞬间达成默契。明台先发制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掷向正面暗哨,引开火力,身形敏捷如豹;于曼丽紧随其后,出手狠辣精准,利落解决掉侧面两个暗哨,两人一攻一守,一冲一突,精准朝着那处“疏漏”的缺口冲去。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溅起地上的尘土。明台一边躲闪,一边回头开枪牵制,脸上满是兴奋与紧张,全然沉浸在突围的快意中,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心腹急得满头大汗,快步上前请示:“处长!他们跑了!追吗?”
汪曼春猛地转身,眼底瞬间翻涌着怒火,语气凌厉如刀,狠狠呵斥:“追?追什么!一群废物!连两个刚毕业的军统小鬼都拦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她站在街角阴影里,周身气场冷得吓人,面上满是暴怒与不耐,全然是一副被手下无能激怒的模样,“跑了就跑了!再追也是浪费人力,滚回去整顿,下次再出这种纰漏,提头来见!”说罢,她猛地拂袖,转身就走,姿态骄纵又易怒,仿佛真的是被这场失利气得不轻,无人知晓,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成功护住了那两个军统新人,守住了一丝抗日的希望,更用这场“暴怒”,完美瞒过了身边所有眼线。
任务“失败”的消息,很快传到特高课。
南田洋子面色冰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躬身而立的汪曼春:“汪处长,两个军统新人,在你布控之下全身而退。你让我怎么再信你?”
汪曼春垂首,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骄纵模样:“是属下大意,低估了他们。”
“大意?”南田冷笑一声,语气刺骨,“你的大意,已经坏了我太多事。既然你靠不住,那我便只能动用底牌。”
她盯着汪曼春,一字一顿,冰冷宣告:“启动‘孤狼’计划。”
汪曼春心头微震。孤狼,是南田埋藏极深、无孔不入的暗棋,也是悬在所有可疑分子头上的一把刀,平日里从不轻易动用,一旦启动,便是要彻底清查所有可疑之人。
“从今日起,加大对明楼、明诚,以明家的监控。”南田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我要知道他们的行踪、接触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及整个举动。我倒要看看,这群戴着面具的人,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属下遵命。”汪曼春躬身应下,心绪沉沉。
苏州一役,她瞒过了南田,护住了那两个不知名的军统新人、守住了抗日力量,也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潜伏身份。但孤狼一出,意味着从此再无宁日,明楼等人的处境愈发危险,她与明楼之间的博弈,也将更加凶险。
孤狼计划启动不过三日,百乐门的后台休息室里,汪曼云褪去了舞台上的艳俗装扮,一身素色旗袍,神色沉静得不像个欢场女子。她看着眼前的汪曼春,语气平淡却笃定,眼底藏着一丝只有二人能读懂的默契:“明镜要去苏州仓库取炸药,就在明日清晨,独自一人前往,不带任何人。”无需多言,她知晓汪曼春定会懂她的用意——既是传递情报,也是托付一份关乎抗日大局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