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查案

要不是郁几言视线的方向不对,叶书瑜几乎都要以为方才的噤声符失效了。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呼吸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嗅什么味道,可逡巡一圈没有结果,最终还是站定在叶书瑜面前。

叶书瑜眼珠微微一动,笑了:“郁馆主说什么呢?我一直在这儿坐着,没看见有什么人。”

郁几言皱了皱眉,又去谨桦床前站了站,然后又走了回来。

叶书瑜平静地望着他。

郁几言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声道:“阿瑜公子,你最好不要撒谎,此事情态严重,如果这间屋子里没有来过其他人,那不同于这少年的妖气……莫非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扣住叶书瑜的腕,叶书瑜一凛,当即推手反掌,想要挣脱郁几言的束缚。

但郁几言何等人,接诊过不配合的病患数不胜数,躲避探脉的更是司空见惯,他几乎精准地预料到了叶书瑜每一个躲避的动作,那一只手如影随形,牢牢地控着叶书瑜的腕骨,指腹压在跳动的脉搏上,刹那间灵力倾泻。

叶书瑜拍案而起,长臂一伸,将桌上茶盏悉数砸向郁几言。

碎裂声乍起,灵力断了。

郁几言已经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你刚刚筑基,灵流磅礴过甚,阿瑜公子,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心里有数,不劳郁馆主多费心。”叶书瑜下意识握住自己的脉搏,不让郁几言靠近半分,“有这时间,倒不如多看看谨桦,他现在人命官司缠身,三家宗门着急问他要说法,萧亦明拖得住一时,可时间长了,难免自身难保。”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门推开,屋内针锋相对、虎视眈眈的气氛倏然散开,萧亦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表情很平淡:“怎么吵起来了?”

不待叶书瑜说话,郁几言先开了口:“亦明,他——”

萧亦明抬起二指,款款走向叶书瑜:“郁馆主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做什么警惕性那么高?”

“我身体好得很,没什么问题,只怕郁馆主把我当妖怪捉呢。”

“当真么?那他说你灵流磅礴,我可很少见几言情绪激动至此,你刚刚筑基,万事小心些好,要不你还是给他看看?”

叶书瑜抬起眼,撞进萧亦明认真的眼神里。

他只要伸出手,郁几言的灵流探入,必定会察觉到他体内灵力流转的不是灵核,而是妖丹,上一世他人身妖丹的真相暴露,让他的人生急转直下,也让他窥见了他那真正的、充满了谎言与算计的人生。

郁几言性格温良天下皆知,但叶书瑜不想相信任何人。

可如果拒绝,他又能有什么理由……

“阿瑜?”萧亦明轻声唤他,“怎么眼神都直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书瑜垂下眼,尾音带上了些软,“……说得像我身体抱恙一样,有点儿吓着我了,我没觉得什么不适,但郁馆主关心的也对,既然察觉异样,那就探探吧。”

话毕他顺从地解开束腕,将袖口往上挽了挽,纤细的手腕上能直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向郁几言:“有劳郁馆主,方才失礼了。”

那倒没什么,郁几言主要是被他和萧亦明这一个两个不同寻常的灵脉吓得有点应激了,见叶书瑜不再抵触,便从袖中翻出了脉枕,上前几步要放在桌上。

岂料就在脉枕刚挨到桌面的一瞬,萧亦明突然道:“罢了。”

叶书瑜垂着的眸中光影一闪。

萧亦明拾起脉枕,重新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郁几言:“阿瑜从小身子弱,又没得到好好的养护,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不适,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加重他负担,倒不如且观察看看,若他后续灵力滞涩、身有不适,再查不迟。”

郁几言悻悻地接过:“萧亦明,你真是……”

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萧亦明无谓地摊摊手:“正好那少年睡了,不急着启程,我有东西要给你。”

叶书瑜正在整理袖口,一道寒光就落入眼帘。

“这是……”

“我从藏剑阁为你选的一柄剑,轻盈、灵动,想来更适合你的剑术行招,”剑身通体修长,如月光一线握于掌心,萧亦明指腹寸寸拂过,光影流动,“待日后你剑术大成,可修筑本命武器,便有更好的了。取个名字吧,它是你的了。”

叶书瑜双手接过,握住剑柄,铮地一声,长剑出鞘。

单薄的剑身映出他的半张面孔,眼尾痣落在剑锋边缘,像是铭刻的一道血痕:“……那便叫——”

两字落地,他看见萧亦明眼睛里涌动着的光晕,比满地碎瓷杯盏还要零落。

*

谨桦是在暮色四合时醒的,正巧萧亦明本也打算入夜悄悄调查,于是便等谨桦又吃了些东西,一行四人收拾行囊悄悄下了山。

那三家宗门处于豫、青、徐三州交界处,都以家族传承,因此直接以姓氏相称,为齐氏、万氏与荣氏,附近没有其他修士,因此平民百姓遭遇邪祟厉鬼只能向他们求救,渐渐也成了一方气候。

只不过,如今三家同时举哀,白幔挂满了古朴庄重的宅门,反倒透出一股鬼气森森的感觉。

“当时他们三家宗主承诺我,会帮我找父亲,但为了报答,他们要吸纳我妖丹中的灵气。他们说靠血缘寻父天地海海,没有磅礴灵力无路可走,我……”

“所以你就信了?”

暗色夜空中几道流光一闪而过,谨桦站在叶书瑜身后,被郁几言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

郁几言深觉当世医修责任深重,除了治病救人之外,平日里也要传道授业解惑,否则怎么什么胡话说出口都有人会偏听偏信:“没有人可以靠血缘寻亲,他们只是单纯想要你的妖丹而已。”

妖族自愿显出内丹供修士修炼和被迫是两回事,前者灵戒仙宫管不着,后者灵戒仙宫铁律明言在先,若有犯者直接生挖灵核,永不许再踏仙途。

“啊……”谨桦小小地张了张口,“可是、可是他们帮我找到了呀。”

郁几言脚底一滑险些跌下剑去,一面又慌里慌张地稳住了:“找到了??他们不是随便找个人来唬你,就为了让你继续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的妖丹吧?”

“他们用了亲缘石,带来了‘我父亲’的一根头发。说大概找到了,但他位高权重,他们不敢贸贸然找上前去,还要足够灵力、突破修为瓶颈,才能带我去。”谨桦想了想,“这个亲缘石应该做不了假吧。”

“不一定,但如果是真的亲缘石,应该不会有假。”萧亦明思忖道,“那你知道找到的你父亲是谁吗?如果知道,待事情了了后,可以带你回去寻亲。”

“真的吗?”谨桦眼睛都亮起来了,“我爹是——”

“是谁现在都没法下定论。”

叶书瑜蓦地开了口,一双琥珀瞳里映着其他人各异的脸色,波澜不惊道:“当务之急先把案子翻了,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也来得及,再者,那三家宗主显然鬼话连篇,难道他们说是谁你还能信?”

谨桦好像还想反驳,但他对叶书瑜有着天然的尊崇和敬意,闻言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了。

齐氏、万氏与荣氏三家宗门整体呈品字形三足鼎立,四周皆是民宅,此时深更半夜,流光落入难免招人注意,还好齐氏背靠一片分割豫青二州的栾界林。

那三家看起来铁了心要把事态闹大,做出一副妖孽杀我宗主害我全家的阵势,事情发生过去早已过七天,但灵堂未撤、白烛未熄,守灵的人几班来回换岗,各个都有点熬得受不住了。

“我当时被关在齐家,”谨桦小声道,“那天他们照常来吸纳灵力,但我实在痛得不行,于是化成原形挣开了锁链想逃,也或许是灵力干涸得厉害,我当时有些混沌了,再清醒时,那三个宗主就已经躺在了血泊里,左胸心口上有个血洞。”

于是就这么认定了他杀人凶手的身份。

按理来说的确前因后果天衣无缝,妖族真到灵力干涸被迫化回原形时,也的确会容易变得神志不清,但是一切太巧了。

太巧了,那三家宗主如此垂涎他体内的妖丹,难道还不知道灵力告罄时谨桦容易暴走伤人么?就这样还要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萧亦明整理着思路:“那你为何笃定自己没有杀过人?”

他办案起来的声音偏冷,平铺直叙没有情感,更与他那掌管的律法戒条无限靠近,叶书瑜瞥了他一眼。

“我原型是一条蛇。”谨桦露出一截蛇信,转瞬又变回人舌,“杀人不会是这种伤口,但如果说我在维持人形的情况下掏心,我也会有意识,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有化为原形的记忆,却还是以人的姿态伤人。”

“那就去现场看看吧。”叶书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搭上了腰间佩剑,“多说无益,眼见才为实,不知道那几个宗主的尸体有没有用灵力保存下来,好分辨清楚伤口到底是什么情状。”

这也是萧亦明要带上郁几言的原因。

论查案办案,没人比得上灵戒仙宫,但检查尸首、分析死因,没人比得上医修圣手的苍梧医馆。

郁几言也明了,掏出三枚药丸分给他们:“那就分头行动吧,我去看棺椁,你们两个跟着谨桦去案发现场,这枚药丸无色无味无毒无用,但是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失,不受任何环境影响,以此丸消失的时间为界限,我们回来这里集合。”

萧亦明点头应下:“你自己多小心。”

“放心吧,你们比我危险,我就算被发现,能用的借口很多,但你们不是。”

郁几言搓了搓手,从灵戒仙宫出发起,他就总似有若无地察觉到一缕妖气缠绕在他们附近,不是谨桦的,但若说是叶书瑜,又不完全像。

他只能压下满腹狐疑,率先踏进了黑暗中。

*

谨桦被关在地牢,美其名曰偷偷交易,其实是怕被有心人发现上报灵戒仙宫,而自从意外发生,那地牢一直无人进去,也没锁上门。

谨桦带叶书瑜和萧亦明下了地道,里面黑漆漆的,道路蜿蜒又波折,台阶修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留神就容易摔下去。

好不容易走到底,叶书瑜长舒一口气:“就这种地方你当时也敢下来,胆子真大。”

谨桦眸色真挚:“我娘已经走了,我只有爹爹一个人了,我想早点找到他,和他团聚,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话让人没法接,叶书瑜左思右想,只能报之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头看向只差一个台阶的萧亦明。

萧亦明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叶书瑜扫了一眼他的靴子,“平时少宫主爱洁,此等污秽逼仄之地,怕你不舒服。”

这是萧亦明第二次问了:“担心我啊?”

“讽刺你呢。”叶书瑜皮笑肉不笑,“毕竟平日里这等查案的事也不必由萧少宫主亲自过手。”

“彼时是彼时,现在是现在。”萧亦明略略正色,“从前只觉得万事万物各有其法,违者当诛,顺者昌隆,可世间百态,哪能以一套教条管到底,不亲自下来踩一踩,是不知道泥有多深、土有多厚的。”

叶书瑜眼中微动,终归什么也没说出口。

谨桦没察觉到后面的对话,专注地找着地方:“就是那里。”

两人不再言语,迅速跟了过去。

这间囚房里还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下面空间逼仄,流通性差,因此很难短时间内散干净。

谨桦先走了进去,萧亦明随后,四四方方的一个地方,墙上还有镣铐铜锁,看起来像是在关押十恶不赦的犯人,萧亦明先沿着墙走了一圈,又被挣坏的镣铐前,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沉吟道:“这把锁……是你自己挣开的?”

谨桦正在研究门口的那把锁头,闻言点点头:“是。”

萧亦明转头:“阿瑜……”

阿瑜?

谨桦也才回过神:“……阿瑜哥哥呢?”

萧亦明当即放下锁链,快步走出了这间四四方方的囚房。

甫一出去,就看见地牢细长的土路尽头,叶书瑜背对着他们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阿瑜……”

尽头的人一抬手。

叶书瑜背对着他们,眼睛盯紧了面前的一堵墙,他拿出一张符,快速写了几笔,灌注灵力往后一抛,正砸进萧亦明手心。

上头是叶书瑜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墙里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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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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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天道不对吧[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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