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影从不加班,为了打听公司的消息,钰沁今天特意踩点和李影一起走。
天空乌黑得遮住云层的轮廓,几盏路灯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橘光。光秃秃的树枝老僧入定,静静地挺立于路旁,灰褐色的树皮如僧袍,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冷寂。
即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风也能渗透进入。它如鱼游进衣服,冰冷的鱼鳞摩擦着皮肤,让人的全身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冬天的风啊,狡猾又霸道。
钰沁拢拢围巾,脸带愁容:“最近李婵三天两头选人,你给我透露下呗,什么情况啊?”
李影笃定地回答:“你放宽心,就这点工资,她们招不到想要的人。”
钰沁难以置信:“怎么会呢?外面就业形势这么糟糕,要找工作的人恐怕多得能让她挑花眼吧。”
李影提高音量,语速变急:“哎呀,你到底信不信我,我都说了,你现在只要想做,就待得住。下班后就别想公司那些破事了哈。”
钰沁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忙附和道:“你别不高兴,我信,我信。唉,今天可真冷啊”
进入地铁站后,身体才渐渐有了暖意。
钰沁脱下外套搭手上,问“你今天打算去干嘛呀?”
李影眉飞色舞:“约了私教,学火辣的拉丁舞。啊,车来了,拜拜。”
“那你玩得开心,拜拜”
列车疾驰而去,在视线内越来越小,直至缩成一个亮点,隧道重新归于黑暗。钰沁脸上勉强的笑渐渐消失,怎么可能放得下呢?李婵整天不是打击自己,就是面试人。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被绑着,半个身子露在悬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推下去,但又知道自己随时会被推下去,万劫不复。李婵的做法,简直是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第二天又迎来大会,这次要求按所在的小部门讨论,钰沁发愁:我现在算哪个部门?李婵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她部门的,但是讨论的时候也不能光坐着吧。她鼓足勇气去问财务总监张涛:“张总,打扰,我算在哪组参加讨论啊?”问完她觉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眼神也不敢直视张涛。张总不以为意地说“没事,你就去李婵那组吧。”于是她就坐在了李婵他们那边。
冗长的讨论后,会议终于到了最后部分,陈悦正舌灿莲花地讲解公司即将开始的变革:“我们现在进行组织机构改革,引入新的绩效考评体系。大家别紧张,如果员工考评分数低,我们会先了解情况,不会一杆子打死。如果基层员工不是工作能力有问题,而只是和直属领导风格不合,那我们把员工换其他地方。公司基层的流动率确实高,但是我们确实没办法,大家理解下,我们连中层的流动过快都来不及管。”
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意思是,只要领导否定你,还是你倒霉?
开完会回到工位,李婵经过,停在钰沁的桌前,说:“你桌上东西这么多啊?”
钰沁赔笑回答:“是呀,李经理,事情多。”李婵摇摇头说:“我觉得还是你工作方式有问题。”钰沁无法接话只能继续埋头工作。
订凭证的事情一直如卡在钰沁喉咙里的刺,吐不出咽不下去,扎在食管上,刺得生疼生疼。刺长期扎着,血管穿孔、发炎、感染,危害极大,必须尽快拔出。她绞尽脑汁,想化解这件事。她灵机一动,觉得和李影关系不错,于是试探向李影求助:“能不能帮我一起订凭证?我按市场价付你报酬行吗?”李影拒绝:“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我和你一起订,李婵那里以后就要把活推给我了。那菲姐不是要怪我自作主张,给我们部门揽事情吗?”钰沁黯然,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高估了自己和别人的关系。这个计划,失败。
日子一天天地熬着,某天午饭时,钰沁指着李影的白色披肩:“你这条披肩质感很高级啊,哪买的呀?”
李影轻轻地摸摸披肩“哈哈,纯兔毛的,暖和又柔软,我和我妈逛GH商场的时候一眼看中的。她挑了貂皮大衣,比我的还贵。我们那天血拼,花了十多万。”
在啃鸡翅的钰沁差点咬伤舌头:“GH商场里卖的都是品牌货啊!你们一天花了那么多钱啊!你最近好像经常买新衣服?”
李影的口气轻飘飘:“这有什么,最近经常相亲,当然要准备行头啦。我周末又要去相亲啦!”
季菲插话:“哈哈,小李,你们家确实土豪,我们一般人比不上。我呀,每个月的工资,还房贷,付水电煤通讯费,交儿子学费,哪还有闲钱买衣服啊!我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李影轻笑:“哎哟,姐呀,你别哭穷啦!你看你冰箱买的那些牛肉、零食,还有你提的包,用的手机,都不便宜啊!”
钰沁打趣道:“你们俩呀,都是有钱人,我要抱紧你们的大腿。哎,影影,你最近桃花运旺盛啊,上次那个掰了?”
李影回答:“嗯,那个已经被我拉黑。唉,多相亲几次,你就知道奇葩占绝大多数。”
钰沁惊讶地问:“那你还去相亲?你说相亲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吗?”
李影瞪大眼睛,盯着钰沁,像看到外星人似的表情:“天啊,你多大了,怎么这么天真! 相亲能找到不讨厌的就谢天谢地,还能找到喜欢的?条件差不多就适可而止吧”
钰沁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李影见状,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择偶的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年,特宝贵。你也不小了,得抓紧点啊,对自己上点心,别只顾着工作。男人是视觉动物,好好学学怎么穿衣打扮,否则过几年真的会后悔。”
季菲也起哄:“小冯,小李说得对,你看着太朴素了。现在的年轻女孩,个个都精致漂亮,男孩子见多了她们这样的,你就没有吸引力啊!”
钰沁完全不认同她们的观点,后半生的幸福,怎么能将就?化妆是为别人的喜欢,而非自己内心的真实需要?但是反驳非但改变不了她们的观点,反而会让她们觉得自己太固执,不给她们面子。钰沁又想到方秦聊天时隐晦地暗示她多化妆,她们说的或许是现实中女生的最优解,然而自己为什么对这条“最正确”的路如此抗拒呢?她感觉自己是头动物园里被强行喂食的斑马,明明这种食物有害,但是只能被迫接受。斑马吃得痛苦,喂的人还自鸣得意。忽略对方是否需要,把自以为是的善加诸于他人,这是伪装成善的恶。这种恶意,比不加掩饰的恶意更隐蔽,更难识别。即使识别出来,也不能说什么,否则还会反过来被说不识好歹。她只能抽抽嘴角,发出嗯嗯的声音。
时间在每天忙碌中流逝,钰沁每天在繁重的工作、李婵、方曼的无视、冷嘲热讽和没有面试通知的多重打击下,感觉快崩溃了。
钰沁想起李影说起过也在骑驴找马,趁某天中午季菲有饭局,只有她们两人时,忍不住问她:“你说去外面找机会,结果怎么样呀?”李影压低声音和钰沁说:“我爸的一个朋友给我推荐了个职位。我后天请假,和单位说家里有事,实际上是去面试,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钰沁拍胸脯:“知道啦,我口风紧着呢。”
过了几天,钰沁微信问李影:“亲,你面试结果怎么样啊?”李影回复:“别提了,那家公司离我家远,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下班时间又晚,要六点。我怎么受得了啊,肯定不行。介绍人还劝我,趁年轻多吃点苦。他说的倒轻松,他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四点就下班,然后让我六点下班?”钰沁劝说:“那工作的其他方面怎么样呢?如果其他方面不错,还是可以考虑接受的啊!”李影反驳:“还考虑什么?你也不想想,我回去都要几点了?要累得半死,饿得前心贴后背啦,我可没有受虐倾向。”两人关注的点天壤之别,钰沁识趣地闭嘴。
晚上钰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手捧杯热水,望向窗外。几颗孤星若隐若现,而颜色各异的霓虹灯光闪烁,宛如跳舞的少女那华贵裙摆上的宝石,随着少女的转动、跳跃,宝石也波光流转。她的眼前开始雾色朦胧,泉眼钻出两股细细的清泉。为什么自己想另寻合适的工作,就那么难,而李影却可以这么任性呢?自己和李影同样都是A市本地人,自己就缺乏她那样的松弛和轻盈感呢?
她用手擦擦脸庞,吸吸鼻子,把眼泪咽回去。如果被冯母看到,又要追问怎么了,但是她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无力解决自己的困境,自己还要解释,只有更麻烦。
她打开电脑,疯狂地刷新求职网站,投递的简历状态依旧是已到达。她甩开鼠标,推远电脑,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面试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