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黛色远岫浮于薄岚,青石板上余痕漾着天光。
客人们稀稀拉拉地都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只有葡萄叶上的水珠往下滴,砸在石桌上,嗒嗒作响。
林晚晚抱着一堆空杯子往厨房跑,路过时冲阮星挤了挤眼睛。
阮星佯作未见,指尖攥着围裙角,偷瞥了一眼裴川。
他正弯腰在院里拖青石板。
“裴川。”
裴川拄着拖把直身,雾灰短发干透蓬松,眉眼愈显清透。他眼尾微挑,眸光沉静,落在阮星脸上,似是早有预料。
风卷麦香过檐角,酒旗铜铃叮铃作响。
阮星往前凑了凑,眸光晶亮:"你不肯让我还钱,那你就拿分红好了!"
“想我做什么?”男人这次没有推辞,声线淡淡,尾音微沉,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嗯。” 阮星重重点头,“你投流的那笔钱,就算你入股了。以后酒厂赚了钱,按比例给你。”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而且你现在不是打算留在曲塘休假么?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留下来给我们精酿厂拍个短剧!”
“拍短剧?”
阮星眸光更亮,伸手比划:“你是专业演员,我是专业编剧,咱们俩强强联合,拍点沙雕短剧引流,肯定能火!到时候我的精酿厂就能起死回生,你也能涨点粉丝接点戏,这不双赢吗?”
话说完,阮星脸颊微热,她觉自己话说的不妥。
于是,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留在这住,有空我还可以给你当导游带你去逛逛。你在我这个精酿厂里,还可以了解一下曲塘的酒文化。”
裴川沉默两秒,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直视她微颤的眼睫。余光扫过她攥得发白的围裙角,没忍住,扯了扯嘴角。笑声清浅,如风过铃。
阮星脸颊愈红,耳尖泛粉。
她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橡木桶,慌忙转身,脚步微急:“我带你上楼看看房间。”
裴川跟在她身后。
院内外接铁楼梯踩上去微响,啤酒香裹在风里扑面而来。两朵花穗蹭过他肩头,轻轻晃动,影子落在他身上轻快的脚步上。
阮星推开走廊右侧的门,侧身让他进去:“你住这里吧。”
房间不算大,墙角放着一张旧木床,对面是写字台和木凳,窗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花瓶。
她指了指窗子:“这里能看到三醅桥。要是傍晚有夕阳落在河面上,风景会更好。”
裴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眺向远方。
三醅桥横卧碧波,乌篷船摇碎一河天光,慢悠悠钻过桥洞。橹声欸乃,荡开层层涟漪。
河岸酒旗斜矗,人流迤逦,青石板路蜿蜒串起连片黛瓦飞檐,檐间炊烟袅袅,浮着人间温软。
近处屋顶覆着浅苔,院墙内栀子初谢,落英簌簌,飘在晾着的蓝印花布上。
他喉结微动,眸光柔和,移步窗前。
推窗纳风,微风拂动额前碎发。
裴川唇角微牵,“这儿,真好。”
“二楼有公共浴室和厕所,我和晚晚用。” 阮星挠头讪笑,“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去一楼的厕所?”
裴川转过头,目光微落她攥紧衣角的指尖。唇角再扬浅弧,颔首应道:“好。”
阮星眉眼舒展,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哦对了,室内楼梯在这边,直通一楼堂屋。”她转身往走廊走,指尖虚引前方。
裴川跟在身后。风穿廊庑,麦香混着栀子清芬,清清凉凉,吹散了他这几年的孤寂。
他垂眸缓步,绷了许久的后颈渐松。
“我和晚晚住这两间。”
裴川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一只黄星星毛绒抱枕靠在床头,格外醒目。他眸光微顿,垂下在腿侧的指尖微蜷。
走到楼梯口前,阮星停住脚步,耳尖泛着浅淡的红:“饭…… 饭平时都是晚晚和我轮着做,不过,晚晚做饭比我好吃。”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响。二人探头望去,见林晚晚正蹲在楼梯间捡勺子。
阮星洗过澡,穿了件黄星星大图案的粉色T恤,抱着笔记本趴在林晚晚的床上,指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翻飞。
林晚晚擦着头发走进来,凑首窥屏。
“《帅气粉丝拿捏废柴厂长》?呵,你这剧名可真直白!”
阮星头也不抬,手指继续敲着键盘:“嘿嘿,现在短剧不都这样么?越土越火。”
“我可告诉你啊!” 林晚晚把毛巾扔在椅背上,盘腿坐在床上,往阮星身边挤了挤,阮星顺势往里挪了挪。
林晚晚挖了一大坨晚霜胡乱抹在脸上,顺手也给阮星糊了一脸,凑到她耳边压声说:“我只当摄像,才不要当你和你男神之间的第三者呢!”
“晚晚,你说什么!” 阮星猛地起身,脸颊微红,颊边泛红,双手齐上把她的嘴捏成鸭嘴,佯装怒声:“再瞎说我就把你嘴封起来!”
说完,松开手。
谁知林晚晚根本不吃她这套,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床,笑得都岔气了,又甩出一张王炸:“我是说,裴川对你有意思!”
阮星当即拍床炸毛,横眉瞪目,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林晚晚!”
阮星捋过鬓边碎发别在耳后,压下颊边未散的绯色,压下颊边的热意,语气立刻正经起来:
“我只是觉得,咱的精酿主要客户群体是年轻女性,还有喜欢国风的人,靠他这个清冷帅哥能引流。再说,咱不还欠人家人情呢么!”
说完便俯下身,指尖重新落回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
“人情债,可不好还!”
林晚晚趴在阮星肩上,轻轻戳了戳她发烫的脸颊,凑在耳边压低声音调笑:
“还是把你献了比较实在!”
阮星敲键盘的指尖猛地一顿,转过头来,眸光沉静,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晚风卷着院外啤酒的清香飘进窗来,带走阮星脸颊上的热意,她顿了顿,垂下眸子:
“他休息够了就会走。而我和你,还有这家精酿厂,才是永恒的。”
林晚晚看着她眼里渐渐暗下去的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阮星蓬松的发顶,软声叹了口气:
“行吧。谁让我是你最好的闺蜜呢。你写剧本,我陪你哈。”
阮星眉眼弯弯,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又亮了起来,伸出手臂挽住她的胳膊,把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
“晚晚,你真好。”
“少来这套!” 林晚晚佯作嫌弃地推开她的脑袋,唇角却忍不住弯起“赶紧写剧本!明天一早就要拍第一条,要是火不了,我就把你献出去!”
阮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继续打字。
清脆的键盘噼啪声,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漫过静夜里浮动的酒香。
东方未晞。
阮星扎进酿酒车间。
蒸汽裹着麦香飘出来,她挽着袖子,手里拿木铲慢慢搅动锅里的麦汁。温度计插在锅边,红色液柱停在七十八度。
她盯着刻度,隔两分钟在手腕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阮星回瞥一眼门口,见是裴川穿了件浅雾蓝 T 恤走了过来,衬得肤色冷白如瓷。阮星回瞥一眼门口。
她视线没多作停留,“早。”打了个招呼,立刻转回身,木铲搅动。
裴川抬步欲进的脚,顿在门槛上。他特意吹顺的发梢,她却一眼都没多看。
“早。”
裴川没走,立在门槛边。
他扫了一圈车间,厂房不大却五脏俱全,顺着生产流程一字排开。
最里侧原料区立着三个不锈钢原料桶,中间糖化区摆着一体化系统,六个锥形发酵罐靠墙而立,灌装区设备整齐,最外侧是清洗与后勤区,处处透着规整利落。
蒸汽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
阮星的侧脸浸在白雾里。睫毛沾露,眨动时落细碎银光,裴川的视线落在她颤动的睫毛尖上。
他喉结微滚,从裤袋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摄像。
晨光从高窗斜斜漏下,穿过白雾,拉出几道淡金的光带。细小的水汽在光里浮沉,绕着她纤细的背影,把轮廓晕得软和。
阮星手里的木铲忽然慢了半拍。
裴川指尖骤顿,飞快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需要帮忙么?”
“不用。” 阮星头也不回,木铲在锅里转了个圈。
她用木铲点了点旁边的橡木桶,“剧本我打印出来了,在桶盖上了。你先看看,超级简单,就两个角色。”
裴川走过去,拿起那沓A4纸。他靠在桶上,低头翻页。
阳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锅里的麦汁咕嘟冒泡,蒸汽越积越浓,熏得她两颊泛出薄红。
“酱板鸭这个梗,” 裴川忽然开口,声音穿过蒸汽传过来,“挺有意思的。”
得到肯定的阮星,眼睛一亮,回头看他。
“对吧!”
裴川抬眼,目光撞进她的笑里:“什么时候拍?”
“吃过早饭吧!”
话音刚落,林晚晚的大嗓门从车间外炸进来:“阮星!你表姑让裴川去拿帽子!”
“知道啦!” 阮星大声应了。
她想都没想转头瞥他:“我这还没忙完!裴川,你自己老糟铺吧!”
裴川下唇抿成一条线,很快松开,点了点头。
阮星转回去搅麦汁,忽然猛地一拍脑门,才想明白,昨天一路跑回来太急,他多半不认得路。
她侧过身,火急火燎对着已经走到门槛边的背影大喊:“裴川!”
裴川停住脚步回头。
“如果不认得路就问,镇上的人没有不认得老糟铺的!”
“好,”裴川弯了弯嘴角,眼底漫开笑意“放心吧!”
裴川走出精酿厂的木门,拐进青石板巷。
梅霖初歇。
风过巷弄,带着檐下未干的潮气,凉丝丝的。
巷口竹椅排开,阿婆阿公摇着蒲扇,看巷子里的孩子追着蜻蜓跑。
裴川走近。老老少少的目光都往他身上瞟,带着点好奇的笑意。
裴川虽不明为何,但眉峰微抬,颔首示意,神色如常。
裴川前脚刚走到老糟铺门口,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软乎乎的童音。“表姐夫!”
裴川顿步回身。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巷中,梳着双丫髻,穿鹅黄短襦,裙摆绣着细碎的栀子。她捂着嘴笑,眼弯成两弯月牙。
裴川屈膝俯身,与她视线平齐。“小朋友,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小姑娘立刻放下手,小脑袋摇得飞快,“这阵子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裴川眼尾微柔。“那你表姐是谁?”
“阿星,阮星!”
裴川喉结微滚。
唇角极轻地扬了起来,眼底漫开一点细碎的光。
“你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攥着裙摆晃了晃,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
“妈妈说,表姐在网上随便找了一个男朋友!虽然头发灰灰的,但是蛮洋气的,人也好看极了!昨天还把帽子落在我家店里了。”
裴川眼底的笑意更浓。
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放得极轻。
“你表姐不是在网上随便找的。”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是她大学同学,特意来曲塘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