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阮星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指尖摸索着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王老板的大嗓门:"阮老板!你可算接电话了!你们家的 ' 三醅映月 ' 和' 龙井小麦 ' 卖爆了!"
阮星猛地坐起,睡意全消:"怎么有人大早上就喝酒?"
"说的也奇怪!一开门就排着队,点名要你家的茶精酿!我这就出发去你厂里再取点!" 王老板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王老板,你卖了多少?哪款卖得更好?复购率怎么样?" 阮星语速骤快,连珠炮似的问。
没等她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阮星眸光微怔,指尖翻开腕间的小本,草草记下几笔。等王老板来了,得好好问清楚。
"天呐!真的火了!" 林晚晚端着电脑爬到阮星床上,把屏幕怼到她眼前。
阮星看着不断跳动的订单数字,眉眼发亮,激动得拍了下大腿。
她立刻翻开牛皮小本,唇瓣微动,一边算一边念:"四百单,平均每单利润八十元,就是三万二。扣除房租水电,净利润大概一万五。王老板要五十箱,每箱十二瓶,就是六百瓶,我们库存还有八百瓶,够了。今天必须再酿两锅龙井小麦,不然下周就断货了!"
念叨完,身边的林晚晚已经去洗漱了。
林晚晚刷着牙,口齿不清道:"快洗漱,洗漱完打包!"
阮星答应了一声,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落在院中的茶树上,叶尖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茶树叶的清香。
她唇角微扬,觉得连空气都变甜了。
两人简单洗漱完,赶紧下楼打包。
林晚晚把压好盖的酒瓶推过来。阮星拿起印着 "晚星精酿" 的牛皮纸标签,眸光专注,指尖对齐瓶身正中的刻度线,轻轻一按,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她贴标签的动作很快,每一个都整整齐齐,一分钟能贴二十个。
"六瓶桂花落,三瓶 IPA,还有两瓶普洱世涛。" 阮星一边说,一边拿起马克笔在快递盒上写地址。
林晚晚用牙咬断胶条,封了箱子,抬头问:"对了,那个给我们投流的粉丝 ' 川',你和人家联系了么?"
"嗯,我给他发了私信,约了中午吃饭。"
"中午?"
林晚晚手里的灌酒器顿了一下,酒液差点溢出来。她连忙松开踏板,眼睫骤抬,瞪大眼睛看着阮星:"曲塘的?"
"他说在来曲塘的路上,我也没问,应该不是吧。"
林晚晚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肩膀:"他不会暗恋你,所以才投流吧!"
"暗恋?" 阮星摇了摇头,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我现在连个男性朋友都没有,哪来的暗恋。他应该是看中了我们的项目,想投资。等会儿吃饭我跟他谈谈股权的事。反正他说不用还钱了,不行就算他入股吧。"
话虽这么说,她垂眸抿唇,指尖却微微发烫。
笔尖在标签上顿了半秒。
她大学时候的白月光,名字里也有个 "川" 字。那人不仅是她的白月光,也是全校女生的白月光。
那样高冷的人,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她呢。
那这个川,会是谁呢?
阮星眸光微顿,把最后一瓶酒装进快递盒,用胶带封好。
拿起手机,指尖又点开了和 "川" 的聊天界面。
【中午十二点,醅香桥边的老糟铺见?他们家的酒糟羊肉和桂花糕特别好吃。】
对方秒回一个字:【好。】
简单,干脆。
阮星唇线紧抿,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神秘的 "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了?" 林晚晚凑过来问。"嗯," 阮星回神颔首,点点头,"我约他在老糟铺见,他答应了。"
阮星正出神,林晚晚一把拍在她肩上,她肩头一颤。
"赶紧换件好看的衣服!这都十点了!总不能穿着这身沾满麦粉的工作服去见投资人吧!"
阮星眉眼微弯,笑着点点头,跑回楼上换衣服。
她翻遍衣柜,指尖划过一件件衣服,最后停在那条淡绿色棉麻连衣裙上。
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桂花图案,和她酿的 "桂花落" 精酿正好呼应。
她对着镜子扎了个低马尾,指尖捋了捋碎发,浅浅地画了个淡妆,就下楼去了。
裙摆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十一点半,阮星出了门。
她沿着曲塘河快步走。正午日头泼下来,把一河流水染成蜜色。乌篷船摇过水面,橹声欸乃,混着岸边长街的吴侬叫卖,软悠悠飘过来。
阮星额间沁出薄汗。她抬手蹭过额角,指尖沾了湿意。摸出手机看一眼,发现比平日快了近十分钟,才放缓脚步。
晃晃悠悠走到醅香桥,桥口阿婆挎着竹篮,篮里栀子开得雪白雪白,香得人鼻尖发颤。竹椅上的老人摇着蒲扇打盹,檐下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晃荡。
她下了桥,又看了眼手机,终于到了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朝着醅香桥边的老糟铺走去。
老糟铺已经开了一百多年,是镇上最有名的老馆子。
门口煤炉上的酒糟羊肉咕嘟作响,香气扑面而来。
阮星深吸一口气,指尖微蜷,理了理衣角,推门进去。
堂子里坐了大半人,人声嘈杂。
老榆木桌椅磨得油光锃亮,墙面上嵌着泛黄的老照片,都是以前酒商们在店里谈生意的样子。
老板娘是阮星的远房表姑,正擦着柜台,见她进来,眉梢带笑:"阿星,今天会朋友啊?"
阮星耳根微红,点点头,"嗯,是的,表姑。"
"朋友呢?"阮星眺望了一下门口,"还,还没来呢吧......"
"呦~你朋友来没来你都不知道?咋?网恋了?"表姑挑眉促狭,嘴角噙着笑。
阮星抿了抿嘴唇,连忙摆手。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眸光游移,时不时扫向门口。
十二点整。
老糟铺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檐下铜铃叮铃晃了晃。
店里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下去,只有煤炉上的酒糟羊肉的咕嘟声。
阮星抬眸掠去。
男人着黑 T 恤,外罩灰棕格衫,黑裤直筒,渔夫帽压至眉骨,口罩遮到下颌,裹得密不透风。
这身行头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就不一样。
阮星转杯的动作一顿,眸光微转。
男人穿过堂屋,径直朝自己这桌走来。他步幅匀停,腰背挺直,肩线如削,步履间带着常年练舞的舒展劲,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比旁人清透几分。
她身形微僵,瞳仁骤缩,看着他在对面站定,俯身拉椅,落座。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多余。
"你好,我是川。"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赶路的倦意。
阮星还未回神,男人已摘了渔夫帽,随手抓了抓雾灰短发。日光斜斜落进窗棂,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银辉。
满室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邻桌两个姑娘头挨着头,其中一个飞快摸出手机按了快门,压着声气说:"好帅好洋气啊!是来拍综艺的明星么?"
男人抬手,摘了口罩。
眉眼清俊,下颌线如刻。
阮星唇瓣微张,呼吸一窒,指尖的杯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桌布上。
她认识他。
是她大学时候的白月光。
裴川。
裴川是阮星同校表演系的校草,亦是她第一个话剧《江南雨》的男主角。
那年她大二,《江南雨》拿了全国剧本金奖。
学校排演,指导老师亲自登门相邀,他未多问,颔首应下。
首演那日,满堂喝彩。
那段时间两人交集不多,裴川寡言。
后来裴川参加偶像练习生,以第一名的身份断层出道,组了男团。
成团之后,便再无音讯。
她从未想过,会在曲塘镇,与他重逢。
她下意识地轻拍桌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掩的惊颤,随即被笑声化开:"天呐!竟然是你!”
说罢她眉眼弯弯,用手背掩住笑唇,却却止不住咯咯的乐了起来。
裴川眸子清湛,唇角微弯:“好久不见,阮星。”
他的声线和当年一模一样,温润如旧。
阮星挠了挠鬓角,嘿嘿笑了两声,耳尖微红,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撞入他的视线,她已连珠炮似的接上,语速快却清晰:
"我真没想到你是我们晚星精酿厂的大贵人!你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哦对!你怎么会来曲塘?"
裴川垂眸敛神,缓声道:“特意来的。”
阮星愣住了,眸光微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还有点懵。
那个大学里遥不可及的校草,竟然真的坐在自己对面,还给自己投流。
一投就是六位数字,到底是为什么?
她唇角微牵,凝着他轻声问:“是有工作么?”
裴川唇线平直,“不是。”
阮星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言语,便不再追问。
她最懂这种不欲言说的沉默,追问只会徒增尴尬。
于是她眸光一转,莞尔一笑,切到正题:"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多谢你。要不是你,我的酒厂早就关张了。这顿饭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投流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裴川眼睫微垂,摇了摇头,淡言道:"不用,"
"要的!要的!" 阮星抢过话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她话音刚落,后厨布帘轻掀,表姑端着菜走了过来。
阮星立刻起身,接过表姑手里的盘子摆好,动作麻利得体。
表姑眯眼含笑,操着软糯曲塘话调侃:“阿星啊,今日倒晓得勤快了!往常喊你端个碗,都要赖三赖四。”
阮星耳尖微烫,转念一想裴川是北方人听不懂吴语,俏皮回道:“哪有~。”
瓷盘相碰,脆响叮当,热气裹着鲜醇香气漫开。
菜已布满了桌子,都是老早铺的招牌,酒糟羊肉、清蒸白鱼、龙井虾仁、炒螺蛳,还有一盘桂香糖糕。
她坐下唇角扬笑,将筷子递给裴川道:“老糟铺是我表姑的店,这店在镇上开了一百多年了,酒糟羊肉是老糟铺的招牌,你快尝尝!”
阮星取出自带的精酿,瓶身还凝着水珠。她打开拉环,梅子的酸与竹子的轻香立刻溢了出来,让人忍不住吞咽。
她倾了两杯,酒液漾着淡青光泽,将其中一杯推至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点小骄傲:
“尝尝。我独创的梅雪竹青,就是用青梅和竹沥调的精酿。”
裴川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很好喝。”
"那是自然。" 阮星扬了扬下巴,眼尾含笑,顺势打开了话匣子。
从后山青梅讲到酒厂老罐,从河鲜滋味讲到镇上古桥,语速匀停,间杂趣事,满座生春。
酒过三巡,阮星随口问道:"我好久没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裴川箸尖一顿,眉峰微凛。河风穿窗,岸芷清芬,吹散了连日烦絮。他指尖捻杯,云淡风轻:"我刚解约,眼下暂且闲着。"
阮星握箸微顿,唇瓣轻抿,随即笑找补道:“那你来曲塘栖身正好。这边算不上热闹,胜在清静安稳。吃食合口,水土也养人。”
她抬指轻敲身前的酒杯,脆响一声,语气轻快:“本地老米酒醇厚绵柔,我家的茶味精酿口感清冽。闲下来小酌两杯,最合适不过。”
裴川点了点,唇角微扬:“其实我一直有关注你。你写的那几部剧,我都看过。你写的那个男扮女装的反派,颇有灵气,我很喜欢。”
阮星耳尖发烫,脸颊绯红。
她指尖蜷曲,挠了挠鬓角,垂眸赧然:“瞎写的,混口饭吃而已。都是些俗套桥段,上不了台面。”
“不会。”
裴川抬眸看她,眸光笃定,“很好。”
饭至半途,窗外落起了梅雨。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雨丝敲瓦,沙沙作响,打湿青石板,润了阶前苔痕。雨声混着酒香,周遭骤然安静。
阮星神色骤变,掷箸起身。
“糟了!我院子里还晒着明前龙井呢!”
裴川随即起身,木椅划地,轻响一声。
“我帮你回去收。”
不等阮星推辞,他已抓起椅上格衫,大步出门。
阮星连忙跟上,刚跨出老糟铺的门槛,雨丝扑面,凉沁沁的。
裴川抬手把衬衫撑开,罩在两人头顶,"跑快点就不会淋到。" 他说着伸手虚扶了一下阮星的胳膊。
他刚刚喝过酒,口中满是梅竹的清香,混着雨气的清冽,一下子把周遭的水腥味都隔绝开了。
两人沿河疾跑,青石板湿滑,阮星裙角沾泥,踏得啪嗒作响。格衫窄小,裴川大半身子露在雨里,黑 T 透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胛骨。
跑至晚星精酿院门,阮星仅发梢微湿,抬眸一瞥。
裴川的雾灰色的短发已打湿,水珠顺下颌滑入衣领,颈线修长,锁骨清浅。
阮星眸光微顿,随即转开视线,看向院中晾茶叶的竹匾,院子里还剩下的三匾龙井。
裴川不由分说,长臂一伸就把三匾叠在一起端了起来,快步往屋里冲。
林晚晚正好开门,连忙侧身让开:"还好你们赶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三匾要完了呢!"
关上屋门,林晚晚进了洗手间,抓了几条干毛巾出来给阮星。
阮星将一条塞到裴川手里,另一条自己擦了擦,剩下的都先放在吧台上等着备用。
裴川随意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抬手抹了把头发,湿发被揉得有些凌乱,眉眼却被雨水洗得愈发清透。
林晚晚手里的杯子 "哐当" 一声落地,瞠目结舌,手指着裴川,声音都劈叉了:"星、星子!这是裴川!活的裴川!你大学那个 ——"
"对!就是那个川!" 阮星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她的嘴,脸涨得通红,"咱晚星精酿的头号粉丝!"
林晚晚被捂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配合演出。
正说着,门口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
几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撑着伞,在玻璃门外礼貌地问:"请问营业么?”
阮星连忙松开林晚晚,二人对视了一眼,眸光骤亮,笑靥顿开。
两人齐齐转身,快步迎上,异口同声喊道:“营业的!”
“营业的!外面下雨,快进来!”
阮星走前还不忘把吧台上的一把干毛巾带上,眉眼弯弯:“快擦擦!别着凉了!”
两人一左一右,伸手接伞接包,又递毛巾,热情得没个章法。
却把姑娘们吓坏了。只见姑娘们脚步微顿,面露局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油纸伞柄的指尖发白。
阮星见状,挠头讪笑,收势敛手,语气诚恳:“不好意思啊!你们是我们开业以来第一批外地来的客人,我们俩太激动了,没吓着你们吧?”
“哦,这样啊~” 一个穿粉绿色襦裙的姑娘松了口气率先开口。
其余的姑娘也笑了。
你一言我一语道:
“我们是杭城大学的学生,刷抖音特意过来的!”
“短视频里说,成本价请是真的么?”
“是真的!”阮星爽快回答。
“那太好了!”
“我们想尝尝你们晚星独创的国风精酿,也可以成本价请喝么?”
“当然!我们主打的就是自创的国风精酿。”
“快请进快请进!”
阮星与林晚晚侧身让开,伸手虚引。
几个姑娘跨过青石板玄关,刚走两步,脚步顿住,目光齐刷刷凝在吧台边坐着的裴川身上。
"天呐……" 其中一个穿齐胸襦裙的姑娘捂住嘴,小声惊呼,"老板也太帅了吧!”
“是呀是呀!”
“这要是露脸,粉丝不得涨疯了!"
裴川神色如常:"不好意思,我不是老板,我是这里的粉丝。"
几个姑娘笑意顿消,面露怅然,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阮星看着她们耷拉的嘴角,又瞥了眼帅得扎眼的裴川,眸光一转,一个绝妙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笑道:“不过他前两天刚投了我厂,现在已经是我厂的股东了!以后我们的短视频都会有他出镜的,你们常来玩啊!”
她清了清嗓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他前两天投资了我厂,现在已经是我厂的股东了!以后我们的短视频都会有他出镜的,你们常来玩啊!"
"真的吗?!" 姑娘们眸光骤亮,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那我们可以和他合个影吗?就拍一张!”
阮星眼神恳切双手合十一副拜托了的样子,冲他拼命眨眼睛。
他冲着阮星微微颔首。
"太好了!"
姑娘们立刻兴奋地排起队,一个个拿着手机凑到裴川身边拍照。裴川很配合地微微侧身,跟每个人都拍了照,拍照的时候会微微弯腰,迁就她们的身高。
微水泥吧台凝着冷光,青砖墙面素净如黛。原本清寂的青灰色调,被人声与笑语慢慢烘暖。
雨丝敲着落地窗,窗上垂落的水珠,映着满室灯火,碎成点点星芒。
阮星站在一旁,看着被姑娘们围着的裴川,嘴角翘起,交头接耳的样子。
眼睛发亮的样子,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从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