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霜序的眼睛又沉寂了下来,他默不作声地绕到地铺,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床。

李霜月看着他的背影,凸起的蝴蝶骨,整个人像是笼罩在大湿雾里的一尾青松。

电灯关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你生气了。”李霜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李霜序像是没听见,闭着眼,仍背对着她。

李霜月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缓缓沉睡。

凌晨两点,房间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李霜月翻了个身,身旁的被子被掀开,冷风透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冰冷的躯体贴了上来。

是李霜序。

他身上带着湿冷的潮气,冻得李霜月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下意识地,她翻过身来,伸手抱住李霜序,手掌在他背部搓着,她含含糊糊得问:“去哪儿了?”

“厕所。”李霜序轻声道,他在李霜月的嘴角上轻亲了一下,说,“睡吧。”

凌晨六点,李霜月醒了,李霜序还在睡,脸陷在枕头里,窗帘透过的一丝暗淡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投下一抹阴影,这张脸一点点褪去婴儿时期的稚嫩,变成了嶙峋起伏的山丘。

李霜月轻手轻脚爬了起来,她想把李霜序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搓洗一下,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爬到顶楼一看,那两件校服正在风中摇摆。

她干脆去了菜市场,买了点早餐,昨晚被他们丢在菜市场的男人已经不见了,李霜月买了李霜序平时最爱吃的包子就回去了。

才上楼就听见房子里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她快步跑了上去,一把推开了门,就见李进国举着一瓶没开过的二锅头,狠狠朝着李霜序的脑袋砸了下去。

李霜月尖叫一声,就像那瓶二锅头砸的不是李霜序,而是她自己。她抓着包子,一头撞了上去,狠狠撞在李进国的腰子上,李进国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气极了,顺手操起身下的椅子就朝着李霜月砸去,身体被一股大力推开,那只被李霜月天天擦拭到蜕皮木头椅子,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了李霜序单薄的脊背上。

“砰”的一声。沉闷却又响亮。

李霜月呼吸都停止了,她一动不动,看着李进国揪起李霜序,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她没有再去拉架,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想了耿丽珍,临死前怨恨,怒瞪的双眼。

“上帝,愿我能得到救赎,阿门。”

李霜月双手合十,虔诚做了个短暂祷告,她拧着眉头看着紧锁的房门,她不会开锁,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她坐过的椅子上。

她扛起椅子,猛地朝着门锁砸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她停了下来,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没反应,她放下心来,看来外面码头的确是出事了,李霜月再次高举椅子,不要命地往门把手上砸。

她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小时候没少按着李霜序揍,但那都是小时候了,一想到李霜序现在个子窜得比她还高,她就心头就一阵郁闷。

李霜序不听话,还想爬到她头上去,想到这里,李霜月手下的动作又急又狠,没砸几下,竟硬生生把门锁破开了。

外面没人,李霜月去沙发下把手机捡了回来,她打开短讯,给米索发了则信息:你在哪儿?

讯息才发出去,李霜月就听见尽头那间房传来震动声,她目光闪了闪,挪了过去,在房门口停住,又试探性似的发了个表情过去。

“嗡。”房门内又是一声震动。

就在里面,李霜月当即拍打了几下房门:“米索!米索!开门!”

里头毫无反应,她折回房间,重新抬起那张椅子,卯足了劲朝着门锁砸去,她在外面把门砸得哐哐作响。

里面的人却紧张得脸上直冒汗,头顶上的无影灯炽亮无比,将手术台上已经被打开的腹腔照得纤毫毕现。

他现在正在试图取下那颗包裹在胸腔薄膜里的心脏,心脏是全身血液的转基站,他不能大意,尤其是这颗心脏,是被人看中了的,是万万不能出一点差池的。

“老师?”助手看他心神不宁,小心得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外面的动静去处理下。”医生道。

助手点头,猛地拉开了房门,李霜月高举椅子正要砸下去,见到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出来瞬间就懵了。

“你想干什么?”助手冷声问。

李霜月讪讪放下手里的椅子,目光试图越过助手看向里面:“我找我朋友。”助手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赶紧离开!”

李霜月没见到人,哪里肯轻易就走?她固执重复,“我找我朋友,她就在里面。”

助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霜月充耳不闻,一板一眼重复道:“我朋友在里面。”

这回,李霜月没再等对方说话,一把推开了人。助手登时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得瞪着李霜月。

李霜月径直走了进来,才看清房间正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塑料帐,中间摆了一张窄床,上面铺着蓝色的防菌布,而布上躺着具白花花的尸体。

说是尸体是因为李霜月百分百确定,上面的人死了,从颈部剌开的口子,到腹部呈Y字形,鲜血早已打湿了他身下的那块无菌布。

李霜月艰难地挪动视线,手术台旁边放了一只箱子,像是保鲜用的,动刀医生正从尸体心口摘出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箱子。

终于完成,他放下手术刀,欣慰得看着手术床上已悄无声息的尸体,像是杀人凶手无比陶醉自己的杰作。

“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把东西送去。”动刀医生道。

助手顾不上李霜月,扭头去提起那只箱子跑了出去。

李霜月仍旧没有回过神,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的场景,入目的冲击令她难以接受——原来人跟畜生没有区别,杀人跟杀猪一样,都是需要开膛破肚的。

“唔唔……”就在此时,塑料帘子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呻吟。

是米索!

李霜月一个激灵,回了神,她大步向前,一把掀开塑料帘,忍着不去看床上那具血淋淋,破烂烂的残体。

米索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嘴被胶带封住了,黄色的长卷发凌乱得散在地上,遮住了她那双放荡的狐狸眼。

透过层层发丝,她看见李霜月了,唔唔扭动着赤#裸的身体,像是水里捞上来的虾。

李霜月忙上前给她解开绳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绳子解开后,她把米索扶了起来,那名医生仍旧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无框眼镜的眼珠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无机质的光。

“你们这是在杀人!”李霜月说,她虽然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她知道,器官是要捐献者活时取出来才能够最大程度保证鲜活。

医生没什么反应,也可能是戴着口罩,李霜月看不见,只听见他说:“她已经被人拍了,逃不掉的,反而是你,牵扯进来,或许下次躺在这儿的,就是你了。”

李霜月心头颤了颤,她强行镇定:“我已经报警了,我就不信,你们真的能无法无天。”

医生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便你,大不了我只是拿不到这次手术费。”

“而你,弄丢的是你的命!”

李霜月没理会他的恐吓,扶着米索走了出去。

医生看着两人出门的背影,索性摘了手套,从透明无菌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则短讯给对面的人:货被劫了。

*

李霜月扶着米索上楼,她打算回到四层的房间,李霜序说得对,她最好还是呆在房间别出去,谁知两人才到第一层,米索抓住她的手力气极大,长长的美甲嵌进她的肉里。

“你恩将仇报?”李霜月狠狠推开米索,检查手臂上的掐痕,发现并没有破皮,她才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个成语。

她有些得意。

“出,出去,回,回家!”米索说得断断续续。

李霜月重新扶着她,问:“他们给你打药了?”

米索没吱声,只垂着沉重的眼皮,眼底所剩无几的清明也在一点点丢失,变得迷离。

李霜月不知道米索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暂时去第四层躲着会比较好,她把她的想法说了,米索却摇着头,一昧重复:“走,走……”她说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倒,李霜月抓不住她,只得连声道,“行行行,回回回,你别再动了。”

米索这才重新靠回她身上,李霜月带着人朝着门口走去,才出舱门,就听见远处传来尖锐急促的警笛。

“警察来了。”李霜月兴奋地拍着米索的脸。

米索没精神地掀起眼皮,扫了眼远处闪烁着红光的车队,她的意识再也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身体没了意识,宛如一坨死肉,沉重异常。

李霜月扶不住人,看着犹如烂泥虾瘫倒在地上的米索,她蹲下,一把揪住米索的头发,把她身体微微带起伏一点,随后蹲了下来,把米索放在自己背上。

她背着米索,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朝着警车鸣笛的方向跑去。

“砰——”的一声。

李霜月忽地顿下脚步,她侧脸看向码头,那里摆了许多只大铁桶,而最近的一只,底下有个小圆洞,海风吹来,她似乎还可以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李霜月脑子一片空白,是枪声!是枪声!

耳边急促的警笛还在响,由远到近,像是回音,飘飘渺渺,却如同一只手,攥紧了她的心。

李霜序。

李霜月开始担心李霜序,他到底在帮康锐做什么?李霜月呼吸都在颤抖,浑身发冷,但她却很冷静,她背着米索,窜进了铁桶区。

她找了个铁桶,顺手把米索塞了进去,她顾不上米索了,她要去找李霜序,她害怕,她放心不下,恐惧像是浓雾,不断侵蚀着她。

她不能失去李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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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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