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未点燃的烟
江城一中阳光高一班教室设在一楼最东侧,窗外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浓荫,滤去了部分灼热。
因为是首次试点,班级规模不大,只招收了二十名学生。
开学仪式上,这支小小的队伍被安排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一前一后站着两位神情难掩紧张的老师,像守护着易碎珍宝。
他们与操场上黑压压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其他新生方阵形成了鲜明对比。
队伍甫一站定,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怜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看,那个女生好白,像瓷娃娃,但拿着棍子……”
“坐轮椅那个男生,看着好酷啊,都不理人。”
“听说他们不用交学费呢……”
“嘘……小声点,看那边……”
校长浑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操场,特意提到了这个新成立的阳光班,言辞恳切地号召全校师生给予关爱与帮助。
然而,这充满善意的官方话语,落在穗星耳中,却让她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需要怜悯的目光,更不需要刻意的“特殊关照”,她只想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学生,安静地完成学业,然后离开。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寂静突兀地席卷了主席台附近区域。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刚抵达高二(1)班队伍末尾的一个高瘦身影上。
“快看!是林骁!”
“他额头上……贴着纱布?怎么回事?”
“听说暑假那个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决赛,他爆冷输给了郑磊!”
“真的假的?林骁不是咱们江城一中科技社的王牌吗?居然输给了郑磊?”
“听说就差一点点,林骁那个项目好像出了点意外状况。”
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虽然刻意压低,却因人群的集中而连绵不绝。话题的核心,是暑假那场重量级比赛林骁屈居第二的“新闻”。
而在不远处的隔壁班队伍里,穿着高二校服、身形略显单薄的郑磊,眼神复杂阴翳地看向林骁这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
林骁面无表情,倏然抬眼,眼神冰冷锐利,精准地将那道窥视的视线“钉”在了原地。郑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刺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站在角落阳光班前排的穗星,握着盲杖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围关于阳光班的议论,校长的关爱号召,还有那些“长得真好看,可惜看不见”的惋惜……像无数细小的芒刺。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人潮如开闸洪水涌动。
林骁个子高,目光轻易越过攒动的人头,捕捉到那个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身影。
她正跟着队伍,在老师引导下缓慢离开。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纤细脆弱。就在几个打闹的男生嬉笑着疾跑,眼看要撞上她时——
穗星像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轻巧一错,同时盲杖精准地向外点出半尺,恰好隔开了冲撞路线。
男生们毫无所觉跑开,她依旧平稳前行,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种对环境近乎本能的感知和规避,远超他对一个“盲人”的认知。他收回目光,转身汇入高二的人流,额角的纱布在阳光下异常醒目。
阳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桌椅宽松。空气里是新木和消毒水的味道。
班主任李梅老师气质温婉,声音柔和清晰:“同学们好,我是班主任李梅,这位是负责生活辅助的张老师。我们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希望大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自我介绍环节气氛拘谨。
轮椅上的陈明宇干脆利落:“陈明宇,腿不方便,喜欢编程。”
扎马尾戴助听器的唐薇笑容爽朗,声音稍大:“大家好,我叫唐薇!听力不太好,但我会看口型!我喜欢画画!”她的开朗感染了气氛。
轮到穗星,她站起身,声音清凌凌,带着沉静的穿透力:“大家好,我叫沈穗星。”她顿了顿,“之前眼睛不太好,现在在恢复期,视觉还有些模糊。”她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焦距,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专注。
她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焦距,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专注。
“哇,你的声音好好听!”唐薇忍不住小声赞叹了一句,旁边的同学也跟着点头。
下课铃响,课间短暂。穗星摸索着拿出水杯。
“嘿,沈穗星!”一个略显局促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是刚才自我介绍时有点结巴、动作不协调的周小海。
“要…要不要…我帮你…接水?在…在那边。”他指着后面,语气讨好,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卑。
穗星能感觉到他靠近的紧张气息。她轻轻摇头,露出浅淡清晰的微笑,颊边小梨涡冲淡疏离:“谢谢,我自己可以。”
周小海讪讪挠头,默默回座,目光追随着穗星流畅走向饮水机后,转身走向另一个眼睛有问题的同学。
午休,穗星婉拒了唐薇一起去食堂的邀请。她需要独处消化信息,更需要再次熟悉那条通往后门、通往家的路。她不想依赖任何人。
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拖得老长。喧嚣渐歇。
沈穗星背着书包,握紧盲杖,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学校后门那条被浓密梧桐遮蔽的深巷。
她记得墙根青苔的微腥,第三块松动地砖的“咔哒”声,五金店的铁锈机油味,杂货店铜铃的细微叮当。
今天巷子格外安静。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斑驳高墙间回荡,清晰得过分,带着空旷的回音。
走着走着,一种微妙的冰凉感悄然爬上心头。
身后…有人。
不是路人匆匆的脚步,而是保持着精准、令人不安的距离,不紧不慢,始终缀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刻意收敛,却因巷子的拢音和穗星高度集中的听觉,无所遁形。
心跳悄然加快,她捏紧盲杖,指节发白。步伐依旧稳定,但全身神经紧绷,所有感官聚焦身后。会是谁?昨天的混混?还是…他?
她不敢回头,只将盲杖点地频率稍稍加快,“哒、哒”声变得密集。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嗒、嗒、嗒…依旧精确地保持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如跗骨之蛆。
被冰冷视线锁定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皮肤起了一层栗粒。她强迫自己冷静前行。
路过杂货店时,她甚至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背上,带着审视和一种无法解读的…专注?
神经紧绷到断裂边缘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辛辣焦油气息的烟草味,被穿堂微风裹挟着,隐隐飘来,钻入鼻腔。烟味?!
穗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几乎是烟味飘散的下一秒,身后的脚步声突兀停止!紧接着,是鞋底用力碾过地面青苔碎石的、带着明显烦躁和狠劲的摩擦声!“呲啦——!” 像被粗暴扼断。
同时,那缕刚飘起的烟草味也瞬间消失,仿佛被无形的手掐灭,只余青苔尘土的气息。
穗星猛地转身,面朝声音和烟味消失的方向。夕阳金光斜射,在她面前投下长影,将身后空间笼进更深阴影。
她深吸气,压下喉间颤抖,声音强作镇定:“谁在那里?出来!”
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她的心跳。
几秒后,一个冷淡的、带着少年质感的男声,从阴影深处响起,平淡无波:
“路过。”
声音响起的刹那,穗星握着盲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昨天那压抑的痛哼和冰冷的“手肘,自己擦”,瞬间重叠。
是他。
那个被她砸伤的人。
那个贴着纱布的人。
那个此刻…在跟踪她的人?
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阴影。
夕阳勾勒着巷子尽头的杂乱轮廓,却穿不透那深沉的暗色。她站着,像暮色中倔强生长的小树苗。
阴影里,林骁背靠冰冷砖墙,指间夹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烦躁地碾成碎末。额角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着几步外光暗交界处的女孩,她脸上没有惊惶,只有近乎执拗的平静和探究。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逆光中,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清亮?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啧了一声,将烟末扔进角落垃圾桶,转身,彻底融入了更深的阴影,脚步声消失。
穗星听着那远去、带着明显不爽的脚步声,直到巷子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她缓缓转身,握紧盲杖,继续前行。
脸颊上,昨天那温热血滴的灼烫感仿佛还在。而此刻,那缕转瞬即逝的烟味和阴影中冰冷的“路过”二字,如同新的烙印,覆盖在旧的记忆之上。
灰月亮尚未升起,但一种比黑暗更深沉的东西,已悄然笼罩。
谢谢你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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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