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砖头与灰月亮
九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江城一中校门口电子屏的光刺得人眼酸,家长们的催促声、行李箱滚轮的吱呀声,全被揉进黏腻的暑气里。
李媛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瞥了眼屏幕,看到来自青城的来电,神色骤紧。
直接挂断后,她一把拉开车门,目光扫过眼前的穗星:“学校到家的路已经带你走了两趟,以后就这么走。”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殷茵昨天又跟你夏叔叔闹了一场,她不想让同学知道她多了个姐姐,以后在学校,你就当不认识她。”
穗星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盲杖的握柄,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车尾气淹没在热风里,卷着尘土和少年们汗津津的喧嚣扑面而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自行车铃的脆响,女生们聚在一起的嬉笑……
穗星抿紧唇,将盲杖点在滚烫的地面上。
行李箱滚轮声碾过耳膜,与记忆深处两岁午睡醒来时、母亲决绝离去的声音重叠——一个月前,外婆也是这般固执地将她塞进开往江城的车。
母亲离开的第二年,她就组建了新家庭,穗星也有了同母异父的妹妹夏殷茵。眼前的黑暗似乎更沉了,连想象中光的暖意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厚重的灰翳漫上来。
她凭着记忆和对关键声音地标的辨认,像一枚投入湍急河流的落叶,缓慢而固执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穗星抿紧唇,眼前的黑暗似乎更沉了,连想象中光的暖意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厚重的灰翳漫上来,她握住盲杖点在滚烫的地面上,凭着记忆和对关键声音地标的辨认,像一枚投入湍急河流的落叶,缓慢而固执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学校后门那条被浓密梧桐遮蔽的深巷,阴翳得像个异世界。
林骁烦躁地“啧”了一声,屈指弹了弹空空如也的烟盒。
午后的困倦和一股无名邪火在胸腔里烧灼,急需尼古丁镇压。他长腿一迈,拐进巷子深处那家小小的杂货店。
“骁哥!你去哪?等等我!”方哲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扣住他肩膀,把班主任让转交的快递信封递过去,“是人吗?越喊走越快?”
林骁眉眼冷漠,撕开快递袋看了一眼科技赛第二名获奖证书就直接塞回袋子,眸色更沉。
方哲山伸头看了眼证书,“当时被迫紧急换临时的创意改装机器人,还能拿到第二名,骁哥,你在高中生阶层里已经是神的存在了。”
林骁越发沉默,两人往里走,方哲山赶紧转移话题:“诶,我刚过来时看到个拿着盲杖的小美女,那气质,绝了!听说没?高一新设了个特殊班,叫什么‘阳光班’?说不定她就是那个班的。”
林骁敷衍地“嗯”了一声,声音仍带着些不耐。
杂货店门口的旧铜铃被穿堂风拨弄,猝不及防地发出清泠泠几声脆响。
“拿一条南京。”林骁手指敲了敲油腻腻的玻璃柜台。
方哲山倒吸一口气,凑近压低声音:“卧槽你烟瘾又大了?按条买?”
小店老板原本是个小年轻,一个暑假没来,看店的却换成了位老头。
柜台后摇蒲扇的老头抬起眼皮,慢悠悠摇头:“小子,我这不卖烟给学生仔。再买,告诉你班主任去。”老头子语气笃定,没半点商量余地。
林骁反手就把方哲山推前一步,“这我哥,成年了,他买。”
方哲山心里一句卧槽,硬着头皮正色:“对,我送弟弟上学,顺路买条烟。”
“成年也不卖。”大爷手一挥,蒲扇带起一阵风,“你们跟刚刚那群浑小子一伙的是不是?不读书整天混巷子里抽烟喝酒胡作非为,滚滚滚。”
两人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方哲山尴尬挠头:“这大爷…有钱不赚简直了!骁哥回头我给你整两条…”
“算了。”林骁额角青筋跳了跳,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急需一个出口。他刚想开口,巷子口传来的动静却猛地掐断了他的话头。
几个流里流气的嬉笑声黏腻地传来,夹杂着一个女孩极力压抑却难掩惊惶的斥责:
“让开!”
那声音很特别,清凌凌的,像浸在冷水里的玉石,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骁眉头倏地拧紧,方哲山也瞬间噤声,两人同时望向巷口。
只见三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松松垮垮地呈半包围状,堵住了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
领头那个叼着烟,歪着嘴笑,伸手就想撩女生额前的碎发:“你又不认路,哥几个给你当个‘护花使者’,送你去学校呗?保证服务到位。” 旁边立刻响起一阵猥琐的哄笑。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穗星。她脸色煞白,握着盲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能清晰地闻到劣质烟草和汗馊味混杂的气息,判断出对方至少有三人,呈扇形堵死了去路。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粗糙的砖墙,将盲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脆响,声音强作镇定,尾音却泄露了恐惧:“不用!我自己能走!再不让开,我喊人了!”
“喊人?哈!”另一个混混夸张地笑起来,“你喊破喉咙看看,谁来管你这小瞎……”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个瘦高个突然出手,一把夺过了穗星手里的盲杖!
盲杖脱手的瞬间,穗星的心跳骤然停摆。失去唯一倚仗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朝盲杖被夺的方向踉跄扑去,左手肘在粗糙的墙面上狠狠擦过。
“妈的!”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炸雷!
方哲山只觉得热血冲头,刚攥紧拳头,身边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了上去!林骁的拳头裹挟着压抑许久的邪火,狠狠砸在夺杖混混的下巴上!
“嗷——!”惨叫声刺破空气。
突如其来的打斗让场面瞬间失控。
被偷袭的混混吃痛松手,盲杖当啷落地。
另外两个混混反应过来,咒骂着扑向林骁。
穗星僵在原地,失去了视觉,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听觉和触觉上。粗重的喘息、拳拳到肉的闷响、恶毒的咒骂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心悸风暴。恐慌攫住心脏,疯狂擂动,她只想逃离这危险的漩涡!
混乱中,一只带着汗意和尘土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将她往旁边狠狠一拽!
“别碰她!” 一个年轻却冰冷暴怒的男声近在咫尺地响起。
这陌生的触碰和声音,在穗星此刻惊惧的感知里,与那些混混的拉扯毫无区别!巨大的应激反应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在身侧的墙根下胡乱摸索,指尖猛地触到一块坚硬、棱角分明的冰冷物体——半截废弃的红砖!
没有丝毫犹豫!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属于“施暴者”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
时间仿佛凝固。
抓着穗星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
世界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以及液体滴落在滚烫地面发出的、细微却惊心的“吧嗒”声。
“骁……骁哥!你头……!”方哲山的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处于劣势的混混们一看林骁受伤,挣扎起身打算再次围攻。
穗星僵在原地,手里残留着红砖粗糙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毫无征兆地弥漫在燥热的空气中,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做了什么?她砸中了谁?那声痛苦的闷哼……是混混?还是……那个喊着“别碰她”的人?
巨大的茫然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无法呼吸。
混混们刚聚拢,不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谁在那里?无法无天了?!” 杂货店的老头拎着一把结实的木柄拖把,气势汹汹冲过来:“一群小王八羔子!我报警了!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拖把劈头盖脸就朝最近的混混砸去。
“报警”二字像冷水浇头,混混们瞬间慌了神,顾不上林骁,抱头鼠窜,挨了几下结实的拖把杆子,狼狈逃出巷子。
一眨眼,斗殴现场除大爷外就只剩下三人。
大爷走到林骁跟前,老花镜后的眼睛微眯住,瞧了眼他额角正汩汩冒血的伤口,眉头紧锁,拎着拖把转身,只丢一句硬邦邦的话:“跟我去店里处理下。”
方哲山冲上前扶住林骁,“没事吧骁哥?还认得我是谁不?你这难得英雄救美的代价有点大啊,这口子是不是得缝针啊?”
“你他妈……”林骁声音虚弱暴躁,想甩开方哲山自己走,脚步却虚浮踉跄。方哲山赶紧用力搀稳。
穗星听见布料摩擦和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那股血腥味更清晰了,源头就在她身前不远处。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愤怒?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指尖冰凉。
“拿着。”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比刚才似乎平静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冰凉的柱状物被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塞进她微微颤抖的手里。熟悉的触感——是她的盲杖。
她想道歉,想问伤得怎么样,喉咙却像被堵死,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能茫然地抬起脸,那双灰蒙蒙、毫无焦距的眼睛,无措地“望”向前方那片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黑暗。
林骁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角,指尖瞬间被刺目的猩红浸透。
被砸的位置靠近太阳穴,剧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止。
他低头看着面前站在烈日里,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神空洞、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的女孩。
她攥着他塞过去的盲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和无措,像只被暴雨淋透、濒临崩溃边缘的雏鸟,偏偏又透着一股砸人时的狠劲儿。
心头那点因误伤窜起的怒火,奇异地被这脆弱和矛盾的倔强浇熄了大半,只剩下烦躁又复杂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更加烦躁地又抹了一把额头的血,黏腻感让他眉头拧得更紧。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和浓重的血腥味,踉跄地朝杂货店走去,将方哲山的惊呼甩在身后。
穗星僵立原地,听着那压抑着痛苦和怒意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杂货店门口铜铃的叮当声里。
脸颊上那几滴属于陌生人的、温热的血,仿佛烙铁般灼烫。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粘腻的液体,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后知后觉的灼热感爬上皮肤,她下意识想挪动盲杖避开头顶毒辣的烈日。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一个冰凉的小塑料瓶和几片独立包装的方形物体,被一只骨节分明、指节处还沾着些许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的手,带着点生硬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触感告诉她,是碘伏和创可贴。
“手肘,”那个冰冷的声音去而复返,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着痛楚和未消的余怒,“自己擦。”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迅速转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穗星这才迟钝地感觉到左手肘传来火辣辣的锐痛。她死死攥紧那瓶冰凉的碘伏,指尖用力到几乎捏变形。这点冰凉,丝毫压不住心口那灼烧般的愧疚。
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夏日尘埃的燥热。踏入江城一中的第一天,眼前永恒的黑暗仿佛凝成了一轮巨大、冰冷、挥之不去的灰月亮,沉沉地压在她的世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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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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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