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期间，柳父依旧会旁敲侧击地提及柳锡，让“客人”知道她的存在，也好让柳锡多说些话。不过好在两个人态度都高傲，你不开口，我也不开口，你不给我好脸色，我也不给你好脸色。基本都是双方家长在打圆场，饭局氛围相当窒息。
吃到一半，柳锡说：“鹤，要不要喝点什么？”
柳鹤还没开口呢，自己的父亲先说：“哦，对，去多拿点酒过来，我这个女儿啊很懂喝酒，经常陪领导参加商务饭局，领导都很器重她。你林叔叔就是开公司，医美、大健康行业。”最后那句话，柳锡今天听了不止三遍。
林叔笑道：“嗯，我儿子现在就是带着助理出去谈业务，优秀的助理确实领导都很器重。哎，小锡现在是在哪里上班啊？”
柳鹤知道自己的阿姐不乐意应付这种场合，作势要站起来延续她刚才的话，但是被柳锡拦下来。
她转脸笑道：“AC公司。”
林叔说：“上市公司好呀，做几年了呀？来我们这里，我们小公司没有这么多规规矩矩……”
柳父接着：“到时候安排你跟小铭搭，赚到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林叔附和道：“是啊是啊。”
林叔的儿子冷冰冰一句：“助理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林叔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柳锡心平气和道：“我只想赚到的就是我自己的，林叔我带的助理是公司校招来的，既然你们是老板也是人事，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招聘渠道。来到我手下当助理可是一等一的优秀，而且只需要你把活干好，无需做其他无用功。你手下的助理怎么样，需不需要另外招聘？或者你来给我当助理，小铭？”
他的父母立刻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儿子，你一句我一句——
“你这女儿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一点都不会尊重人，开小公司起码比你们这些打工的不知道好多少。”
“现在多少大厂在裁员，一个跟老板嘻嘻哈哈陪笑陪喝酒的，有的是人干，都快三十岁了下一个裁的就是你了吧。”
“要不是你爸求我们来，我们才看不上你呢。”
柳锡听他们说话，看着自己的父亲附和别人家说话，说的唯一一句帮自己的话还是“没有没有，她现在已经升职不是销售……”剩下就是要她道歉……
她按着要蹦起来开火的柳鹤，等他们三人“合唱”完。
柳锡冷笑道：“擦边球生意。”
此话一出，林家三人脸色都变了，尤其是他们的儿子。
柳锡接着说：“几毛钱成本的东西，几百上千块钱地卖。懂得都懂，现在查得严，只敢做私域吧，但是就算这样应该非常非常赚钱了，挺好。公司员工有几个人啊，应该给得很多，不然就是给人家买保险啰，那好良心咧~”
柳父听不懂，看着场面异常安静，刚想开口说话……
林家三口站起来：“我们先回去啦。”
小铭嘲讽道：“柳叔，您的大女儿一辈子就是一个给别人打工的命，挺好的，去到哪里都有工作嘛。”
他们一走，柳父立刻指着柳锡开口……
“闭嘴！”柳锡一锤敲在桌面上，“你能不能消停，我真是受够了！花了多少钱？”
柳父无视她的问题：“你……”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柳锡的怒吼回荡整间包厢。
阿姨被吓得一哆嗦，突然尿失禁，这是之前做流产手术留下的后遗症。
柳父立刻别开脸。
柳锡快速调整情绪，姐弟二人一起扶着阿姨去洗手间，留柳鹤一人陪着阿姨，她自己先回包厢，这时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正走出包厢。
她经过父亲身边直接把酒拿走，站在他对面，倚靠墙面，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柳父说：“花什么钱，那是你大姑女婿的表叔介绍的。”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我想让你工作轻松一点有什么错？”
柳锡翻了一个大白眼：“年年都是这样的话，年年都有这些破事。我就问你，你对现在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你抽烟喝酒我不管，你出轨、乱搞，阿姨不管。但是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你想干嘛，用犯罪来报复你儿子没有如你愿？”
柳父不悦：“我犯什么罪？”
“你懂法吗？”柳锡道，“你只知道你们所谓的‘柳家家法’愚昧至极！明天你就去跟阿姨谈离婚的事，不离你也得离，柳鹤有这样的父亲我实在是不放心。”
“不可能……”
“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现在生活在一起跟离婚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名义上柳鹤坚决不能有你这个父亲。”柳锡往前走一步，“你出轨那一天我就已经在想这个事。你的后代，只能有我一个，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只能找我，跟柳鹤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每个月给你一万是你同意的结果，你不同意的结果是，我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卖了滚回老家住，反正那也是我妈的；别跟我说我做不了决定，因为这只是其中一个结果。”
柳父嘀咕道：“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不相信你，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你说的话。”柳锡双手撑在桌面上，把压抑了多年的话说出口，“当年你为什么要出去喝酒，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妈……”
声音随着话语结束而变得沙哑。
她咽下口水，仿佛咽下一口恶气：“你凭什么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什么能一直心安理得地做害人又害己的事，而且最可恨的是唯一能惩罚人的法律，还拿你没有办法！”
“我小时候一直在想，妈妈既然都不能活过来了，为什么你不是杀人凶手，进监狱的人应该还有你才对。”
“我恨你，我非常恨你，从我出生那一刻开始。你是我爸，她是我妈，为什么我妈能站在我身边，反驳那些语言攻击我的人，而你却是帮凶。”
柳父说：“我帮谁了，谁语言攻击你了？”
“我认生怎么了，我不爱说话，老是哭什么，妈妈对我有耐心，会反驳那些当我面说我哭得丑、说我以后没出息的人。”
“你妈一直带着你啊，这不是你妈应该做的事情吗？我是男人为什么要跟妇人一样，而且这有什么的，都是开玩笑。”
“放屁——”
“你从小就不跟我，只……”
“去死——”
柳锡一拳敲在桌面上：“你愿意带我吗？！我看着你因为我妈说你不要当着我面抽烟，而你马上对她破口大骂，恶毒的语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我就已经想杀了你了！”
半夜，车里柳锡看着手机与安安的聊天界面，想回去了。
突然，几声敲玻璃的声音传来——
“鹤，不睡觉？”
“阿姐我饿了，我们去吃烧烤呗。”
柳锡看时间：“呃，现在有开店的吗？”
“有，我给你发定位。”
“行，那先上车吧。”
柳鹤说的地方原来是在市府附近，这边一整条街都是吃宵夜，大排档、烧烤、打边炉，一开就是通宵。
“居然还有开门，人还挺多。”这边停车没有这么多讲究，只要不挡道，停哪里都行，就算挡道大喊一声都能解决。
烧烤点了几串，柳锡自己只喝粥，几口下肚有些饱，只要过了饭点吃东西都是这样。
这边烟火气息浓重，炭烤的香味跟大城市里油炸应付式炭烤几下，以及电烤送到嘴里软趴趴的烤串，光看着就都不一样。其实她对这些都不在意，口感差点也能吃，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商家都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标榜自己“正宗烧烤”、“完全炭烤”，而且还要把宣传成本几倍地加进价格表里。
“阿姐我想去南海……”
柳锡立刻从烟雾缭绕的包围下清醒过来，点头道：“去呗。”
“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就光想自己。”
“不可能，谁这么想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阿姨你放心有我呢。”柳锡转着手里的瓷勺，“我从来就没见你对一件事情这么上心，这么坚持，我肯定百分之百支持你。”
柳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阿姐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件事情，我就是很想……如果实现不了我会难受到心痛，不知道为什么。”
“正常，你姐姐我现在这份工作人员流动也挺大啊，但是为什么我能干这么久呢？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理由。我明白自己非常想做一件事，但是不被任何人支持是一种什么感受，遮风挡雨的伞我肯定会为你撑起来。”
最后一句话让柳鹤一整个泪腺失调，根本憋不住失声大哭。
柳锡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定定地看着他。柳鹤现在做一件事之前的准备工作包含把顾虑提前告知她，跟自己在意的人商量，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习惯，也是她自己在这个年纪缺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