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近四年的审判,安安被网暴这件事的头目,也就是被判刑最高的人,是曾经安安在早些年就口头警告过不要散播自家家庭住址与父母信息的人,共有两位,邝启轩就是其中一位。
安安对他们的口头警告没有换来让他们记住的教训,这一次他们都得到了五年有期徒刑的惩罚。
其余还抓到四位散播谣言、恶意诋毁的“网民”,这些帖子浏览量与转发量超过十万,由“自诉”转为“公诉”,分别被判处六个月到一年半有期徒刑,并处以2000元罚金。
剩下大部分都是“自诉”,如果安安真的要一个个去追诉,那时间消耗会很长。而且基本不可能实现,因为这些人容易怂,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道歉,态度非常诚恳,诚恳到跪地求饶。安安心软,见这些人都看着年纪不大,也没对自己造成很严重的伤害,就选择不了了之。
这件事过后,安安陷入一场无尽的自责当中,她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柳锡,对不起她为自己做的一切。
视频通话中,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柳锡不太能理解她这种“事情是自己决定,而决定之后又都是焦虑、纠结、自我责备”的心态。
柳锡半开玩笑道:“为什么安医生不这样呢?”
“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你这是什么呢,有两个灵魂啊?”
安安小声道:“这不一样……你又没有见过我给病人看病。”
“顶嘴这一点倒是没变哈。”柳锡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你,至于结局如何,我要的是你满意,我自然就安心。但现在我有点搞不懂,你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安安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低迷,垂头丧气不说话。
柳锡每次在面对安安这种态度的时候也是非常无奈,她擅长在上班的时候解决客户难题,跟同事协调工作,跟上司谈判报酬,但是回到家里面对安安的问题,她是真的既心累又头疼。
放任不管显然不可能,因为安安死脑筋同时还嘴硬,能把问题想死,到最后折磨的还是她自己。
“安安,你小时候是怎么想我的呀?”
“嗯?”这突然无厘头的问题让安安一怔,“怎、怎么了?”
“聊聊嘛,”柳锡坐在电竞椅上,双脚杵在上面双手抱着,脑袋微微一侧,“我小时候怎么认生,几乎全小区的人都见识过我的哭声,除了我妈谁接近我都哭,还不会走的时候出门必须抱着。他们都说上了幼儿园就不会这样啦,实际上我是等到我妈死了之后,好像就突然变得……坚强。”
安安道:“小朋友不都这样嘛,每个小孩的性格不一样。”
“他们都说我长大后一定跟条废材差不多,还没了妈就更废了。”
“怎么会!”安安从来就没有听她聊过六岁之前的事情,之前的心理咨询柳锡也很少主动提及,只有引导她去说她才会说。
柳锡勾起嘴一笑:“对啊,怎么会呢。我从来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何况是这种‘小孩爱哭’的判定方式,搞笑至极。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享受当下,只想明天要做什么与想要完成的事,至于结果交给老天爷,这对我来说就足以。”
柳锡停顿了一下,犀利的眼神柔软下来,看着屏幕里那位:“我唯一内耗过、纠结过的事情就是,如果我像你一样礼貌、乖巧、善良、懂事,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会不一样呢?”
“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想你的吗?”
“我觉得你非常温柔友善,对每一个,每一个人……我想你应该是一个很受人喜欢、受人爱戴、受人尊敬的人,因为你同样也是这样对他人。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显然推翻了这个我所想的理所应当。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也不想你内耗自己,小时候我没有这个意识以及能力去帮助你,但是现在不一样。我能忍受你对我拧巴的态度,接受你与我背道而驰的习惯,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我可以义无反顾地帮你解决问题。”
安安死脑筋上线:“你做得很好,我就是觉得后面我做得不好,你辛辛苦苦帮我收集证据……”
柳锡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前面的话跟对牛弹琴一样:“安安,在我这里‘包吃包住包接送’,跟在你三叔三婶身边不一样。在我这里你做得不好,对你、对你父母、对你的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也不会误会你什么,因为有啥我会直接说。关于判决的事情,法律规定就是这样,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受到合理的惩罚;至于你原谅其他人的事,我真的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安安不好意思地问:“如果他们像邝启轩一样,提醒过一次反而变本加厉怎么办?”
柳锡认真道:“那我就再解决他一次,让他犯不了第三次。”
10月15号当天,安安下午没有安排,打算出去溜达两圈。这些天一直待在医科大学里,学习结束直接回宿舍,跟柳锡视频都是在阳台外,还不能聊太晚。基本上跟以前自己读书的时候没啥区别:教室、食堂、宿舍。只是现在身份变了,还多了一个人。
手机信息提示声响起——是厘墨。
厘墨:安,今晚回来还是明天回?
安安:今晚,但是落地差不多要十二点左右。
厘墨:好,想找你聊聊,不在医院。
厘墨:请你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嘛?
安安:好,明天我下班前我给你发信息。
安安:我不挑,吃啥都可以。
听了这句话,厘墨定了一家偏商务类型的餐厅,非常高级,氛围装修也相当奢华。
一楼大厅,餐桌位置在最里面,厘墨早已坐在那等她。
安安把她有些发黄起球的帆布包放到椅子上,坐在她对面笑道:“好久不见。”
厘墨点头一笑,见她穿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浅蓝白色格纹外套,里面一样是白T恤,一样是短头发,一样还是戴着那块有点掉皮的手表。
“好久不见,柳锡送你过来的吗?”
“不是,她还没下班。”安安去外地那几天刚好当地降温,刚一落地回来就开始流鼻涕,这一整天都在吸鼻子,“你最近在干吗呀?”
“有好几家之前合作过的公司找我为他们推出的偶像组合写歌,额……”厘墨把服务员刚送过来的热饮推给安安,她自己的是一杯冷饮。
安安轻轻抿了一口热饮,吸了吸鼻子,见厘墨欲言又止,追问:“遇到什么障碍了吗?”
“也不算是障碍……”厘墨无奈一笑,“说起来也好笑,你可能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她打开手机相册,非常坦然地把手机直接推到她面前,一张两个女生之间的亲密照映入安安眼帘。
安安有些讶异,因为这两个女生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厘墨跟小米,照片里两个人露出肩膀和背部,拥抱的姿势很难说是普通朋友关系。
在此刻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思考来思考去:“你想要问我什么?”
厘墨后背推得紧贴椅背,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微侧头看着眼前被大厅明晃晃吊灯照得发光发亮的餐具。
她已经把发色染回黑色随意盘起来,以前经常漂染烫,现在没有花心思打理,看着毛毛躁躁,而就因为这样,衬托她那张没有过多修饰的脸更加精致,戴着一对金色流苏耳环,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非常灵动。
四年,胖了10斤,体态没有走样,一件小米在街边摆摊给她挑的七十块一件修身款白色连衣裙,被她穿出高奢订制服的感觉。
“与其说是问你,还不如说是找个人说说话。”厘墨淡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工作,一直在啃以前的老本。找我合作的公司问我要不要入职,音乐制作人……韩国公司。”
这下安安明白她遇到什么障碍:“这件事你有跟小米说过吗?”
“有……其实我纠结的是,我要不要去赚这个钱,有必要去做这份工作吗?小米的意思是她不想让我去,但她不想阻止我。我现在面临的是,我做的选择要让小米没有负罪感,同时让她开心。”
安安:“小米现在还在读大几?”她记得小米因为生病比别人晚两年高考。
“大三……其实她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法,就是她申请韩国大学硕士。但是我不同意,她不会韩语,跟母亲的关系才缓和一些,还是学设计,去到韩国就等同于给自己找一块绊脚石,何必呢。”
安安问:“所以你现在是想,如何消除小米对你不去韩国的负罪感是吗?”
“差不多吧……”
“你想去吗?”
“说真话,没有小米我真的会去,但是说更真切一些,没有小米我可能见不到这份邀请。”
“那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啦。”
厘墨低头一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其实还是有动摇:“我现在确实不差这一份工资,但是需要这一份工作,不然真的二十好几就‘躺平’,未来的生活会很吃力。拿感情去赌,说实话我做不到毫无顾虑,何况我已经输过一次。”
安安说:“虽然小米跟你一样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但她会比你要开朗乐观。你很配合我治疗,而你,我始终能感觉到你对我有较强的防备心。小米刚开始抗拒治疗,想要放弃治疗,但是只要我给她鼓励,告诉她希望,她就会毫无反顾地抓住。”
“厘墨,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她直勾勾地看着安安,眼里有情,心里有伤,久久没有开口。
安安接着问:“认识多久?”
厘墨右手放在桌上,指腹用力按着直至指甲盖发白,自由生长的指甲长短不一,但是甲床养护得干净,手没有丝毫粗糙感。
她缓缓道:“四年前在画展上认识……其实好像也没有很明确说在一起,哈~上个月像个小孩一样一直问,好像在她眼里,什么事情说清楚了就能解决一样。”
安安笑道:“那没有挑明关系,那你自己不也迷糊,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厘墨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爱能抵万难呢。有些事情越说反而越难受,我不是百科全书,更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安安不说话,在别人爱情方面她无话可说,但是:“如果你确定要分开,一定要跟小米说明白了,让她彻底死心。”
“她能接受吗?”
“你问她。”安安拿起叉子品尝递上来的蓝莓蛋糕,“跟她说清楚,把你的想法,无论好与坏,坦诚最重要。”
“其实我不喜欢什么事情都说明白,费劲。”
“你要知道她是一个比你小12岁的小孩,无论是经历上还是情感上都没有你丰富。你要是靠她自己想,不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很容易伤害她,也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