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叶阵

卖花的那人正在往山上走来,我不太想遇见他,就换了条路,从边上的小道下去。

这条路非常安静,一直快到山脚下的位置也还是很安静。边上是我来时经过的那片树林,它仿佛隔绝了一切烟火气息,在这一面,我听不到一点人声,空中也没有鸟鸣。

不知怎么的,越往下走越觉得冷,但我只穿了一件短袖。我双手抱着花盆,夹着胳膊颤颤巍巍地走在台阶上,下山时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我放下那株满天星,赶紧用手去搓热略有些发红的胳膊,摸到自己身上冒起的鸡皮疙瘩。

“呼——”

我深呼吸了一下,发现自己竟吐出一口雾气。我看着那雾气向上、消散,有些傻眼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寒冷。

这不符合常理……我刚才攀登的又不是什么珠穆朗玛峰。

我抬头向上看去,一座座白花花的墓碑现在如同一堆堆积雪压在山头。我心说大事不妙,莫不是冰河世纪来临,即将要世界末日了。

于是我抱起花盆,往街上飞奔而去。

要跑哪去、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抱着这盆花。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这些娇滴滴的花朵一定是死得最早的。

街道还是那样空旷,但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推门走进屋里。这些房子竟然是可以开门走进去的,我还以为这些门窗都是假的,它们看起来太像玩具模型了。也是很奇怪,这样一个风格独特的岛上小镇竟然没有变成风景区。难道是那些坟墓的原因吗?

风吹起,凉意更甚,天上出现一些薄云,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黄。奔跑许久的我满头大汗,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我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放眼望去,宽阔的道路上铺着许多落叶,这是我来时没有看到的。

那些都是已经发黄的叶子,有些看起来已经干枯,在风力的作用下摩擦着地面。有些会随着我的脚步轻轻荡起又落下,不动声色地为我腾出了一条路。

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它们每一棵都有三层楼那么高。

风越来越大,更多的树叶飘落下来,它们在空中飘,又好似在飞,久久没有落地。

“呼——”我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个蒸汽机一样向外冒烟。

一片叶子悬浮在我眼前,它好似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于是我伸出手,它就刚好落在我手上。

我感觉这叶子活了,它真的好像一只蝴蝶。

“嘶!”

突然,我感觉手掌一股刺痛,赶忙缩回手查看,发现手心多了条口子正在往外冒血。

什么情况?我被这只叶子咬了一口?

我蹲下捡起刚才那片叶子,感觉它质地偏硬,但轻轻一捏就碎了。

“哗啦哗啦——”

这时,一阵风贴地而来,我没多大的感受,但地上的叶子皆随风而起。它们先是贴地飞行,而后慢慢上升。我感觉有些异样,丢弃手里的叶子碎片,抱上花盆站起来。

本想离开这里,但被卷起的叶子越来越多,它们汇聚在一起,如同一个漩涡,而我所在的位置就是太极点。

此前这样的情形我从未见过,即便是在电视里也没看到过,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来到这里之后见到的所有事物都给我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我觉得它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我又真实存在于它们之中。

这些叶子起初只有几十片,而后竟有了成百上千片。它们围着我转,渐渐阻挡我的视线。

我不确定它们是否安全,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我不敢冒险冲出去,怕被这些叶片刮得千疮百孔。

但眼看着太阳渐渐落山,空气越来越冷,新家还未找到,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我有些站不住脚了。

应该没有这么邪门吧?我心里想着,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我也许是出现幻觉了。

深呼吸了一下,在眼前的叶片完全遮挡住视线的时候,我迈开腿打算冲出去。

“小心!”

一个声音突然从耳边炸起,我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没冲出去,顿在了原地。

“哗!”

只见一个人从边上撞过来,由树叶构成的“法阵”应声破裂。风从破口处灌进来,带着四散的落叶和这个人影一齐向我袭来。下一秒,我被拢进了一片黑暗当中。

我被一个很厚实的东西盖住了,感觉是一件衣服。我闻到了淡淡的皂香,听见树叶划过的声音。

这个人跟我一起站在衣服里,可以感受到他离我很近,黑暗中我下意识就想将其推开,却被对方握住手腕。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来,他的手很烫,跟我的体温完全不一样。

“别动,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声音有点耳熟,是个男的,我低头看到他的皮鞋上沾了一些泥。莫非是那个卖花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来的,但这地方异常古怪,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本地人。

衣服阻挡住风,他的身上冒着热气,我感觉没那么冷了。

大约半分钟之后,树叶刮蹭衣服的声音消失,风也停了下来。他掀开衣服,世界又恢复光明。

环顾四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就只有我们的脚边是空的。两边的梧桐树快被风给薅秃了,枝干上仅残留了几片叶子,一下子就完成了从夏天到秋天的转变。不,应该是冬天,因为我真的快被冻死了。

这时,边上那人将衣服披在我身上,我看了他一眼,果然是那个卖花的。他跟早上的时候很不一样,现在竟已换上毛衣。我突然有一种已经跟他认识了一年的恍惚感。

衣服上还惨留着一些体温,我二话不说赶紧穿好裹紧。这是一件咖色的毛呢大衣,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口子,不知是否是因为刚才那些树叶。

“变天了,跟我去屋内躲躲吧。”

我看着他,点点头,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温暖的环境。不知道现在温度是多少,但我敢保证这比我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走在路上我双腿打颤,冷得我上牙打下牙。

我以为他会把我带去花店,结果那人直接拉着我进了边上的一间房子里。

不是,这哪啊?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进屋子里。

屋里的光线偏暗,顶上吊着一盏被铁丝包裹的老式钨丝灯,发着淡淡的黄光。左边是一张木制餐桌,垫着带碎花桌布。中间一个小烛台,蜡烛正在静静地燃烧,照亮了边上的壁橱。主要的光源还是右边的那扇窗户,蕾丝花纹的窗帘被束在两侧,窗户下是一台缝纫机。

这里真的非常像我小时候看的《精选西方儿童故事绘本》中的房子,复古、安静、散发着淡淡的木质的味道。

“别愣着,坐。”卖花的把我带到木桌边上,拉出一把凳子叫我坐下,“冻坏了吧?”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很烫,但用来暖手刚刚好。

热水在陶瓷杯里冒着烟,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成淡淡的蓝色。我呆呆地坐着,感受身体慢慢回暖。

这是谁的家?是他家吗?

正想着,就听见他冲着房子里面叫道:“裁缝!裁缝——”

“哎哟、哎哟、哎哟!”一阵拖鞋打击木质楼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花袄的老太太走了下来。她绕过花店老板,嘴里念叨着:“妈耶妈耶,我的蜡烛忘记吹掉了!”说着,她又绕过我,径直走向蜡烛,小心翼翼地吹灭,略有些可惜地看着流淌下来的蜡油。

那我呢?我如此大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她竟不觉得惊讶吗?

能看出她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我有点局促,想着是不是应该站起来,不能继续坐着人家的凳子。但我的双脚才刚恢复知觉,我怕自己一个起身就跪下去了,只好通过喝水来掩饰自己。

“裁缝,你看我的衣服,又被树叶划破了。”

“如何呢?我瞅瞅。”老太太戴上了她的眼镜。

我本就这样坐着,一声不吭地听他俩对话,突然那卖花的拉起我的胳膊说:“你看这些小口子,能修吗?”吓得我差点把水泼出去。

“哟——这料子。能修,应该能修。”

“那太好了。”

老太太走进屋里,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件花袄:“来吧小姑娘,你把这个换上,叶子的衣服给我修修。”

我没说话,干脆利落地脱下大衣,换上她给我的花袄。

花袄有点小,跟老太太身上的是同款。我猜她有很多件一模一样的袄子,因为我见过不少老人,他们永远只穿同一件衣服。

“噗嗤!”边上卖花的突然笑出来,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我说:“你穿着这个衣服,好像个小老太!”

“你别笑话她,也别笑话老太!”被称作裁缝的老太太跺了下脚,拖鞋发出清脆的拍打声。训斥完花店老板,她转头对我说:“小姑娘,缺不缺衣服啊?要不要做一件?”

“额……”我正思考着怎么拒绝,边上那人直接说:“不用了裁缝,她不是本地人,一会儿就要走的。”

我瞟了他一眼,心说他还真是爱讲话,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说了。

可他说的不对,因为我到这儿就是来找新家的,以后可能就是本地人了。不过这些细节都不重要。

老太太听后长长地“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以为这下终于能安静一会儿,结果那卖花的直接抄了张凳子坐在我对面前。

“……”

不知来者何意,我只能保持沉默。

“你肯定有很多疑问吧?”他看着我,眨眨眼睛,“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哦。”

问题?问题是有的,但我感觉没必要问他,我也没有追寻答案的打算。这个地方不论怎么古怪,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于是我移开视线,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一些热水,说:“没有。”

“真的吗?”他叉起手,用鼻孔对着我,“你现在不问,等下次,我可不一定会回答你。”

不知道此人的热情是否与生俱来,还是因为他是这里的村委会,或是其他什么角色,感觉他对于我这个初访者格外上心。他也许觉得我需要帮助,但我向来讨厌自作多情的人。

“不需要。”我回答,而后又想到他刚才确实帮到了我,于是又补了句,“谢谢你。”

我不是什么惜字如金的人,但我真的没其他话要说。

“好吧。也许你会自己发现答案的,很多人都是自己寻找到真相。”他站起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走到窗边,“看时间,现在好像已经四点多了。最后一班车是五点,你该走了。”

经他提醒我才发觉时间确实不早了。我看向手边的那盆满天星,发现今天什么也没做成。也许可以明天再走,我想着,反正新家是一定要找到的。

“也许你可以明天再来。”他打断我的思路,“最好不要留下来过夜哦。而且,你找的人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我很疑惑,他怎么知道我找的是谁。

“我见过你弟弟,他刚才跟你父母一起开车离开了。就在我找到你之前。”他走上前抱起花盆说,“花我可以帮你保管,过了五点这里就出不去了,我们该出发了。”

简陋的花盆中,成百上千朵白色小花在静静绽放。本该是最热闹的花朵,却呈现出最孤单的颜色。

算了。我对自己说。我本来就是跟着一条凭空出现的短信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也没必要非得完成些什么。我决定还是回到学校宿舍,不再掺和搬家的事情。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夕阳的光从对面楼房的玻璃上反射过来,刚好打在脸上,很晃眼睛。我把花袄脱下来放在椅子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小花。

“我来送你。”他说。

“不用。”我打开门,做足了被寒风裹挟的准备,但迎面扑来的确是一股热浪。滚烫的空气涌入房中,原本温馨的感觉被一扫而空,整个小屋都变得燥热起来。转过头看见卖花的正在一层层脱掉身上的衣服,最后露出里面的短袖,就是早上穿的那件。

我走出去,抬头去看天空。这太阳确实是只有一个,我还以为三日临空了呢,原来这不是三体世界啊……

“喂。你知道车站在哪吗?”他跟出来,一手衣服一手花盆,“就往前走,然后再拐弯。路口有指路牌,你跟着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点点头。其实应该再谢谢他,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往哪走,而且过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什么路牌。

他说:“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走快点,一定要赶上车啊。最后一班。”

在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但是我再往前走几步,就走进建筑群的阴影里了。脚踩在铺满落叶的道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没有了风,它们不会再避开我的脚步,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我一抬脚,发现他们都碎成了渣渣。于是我把落叶都踢到一边,自己用脚扫出一条路来。

“喂——快走啊!四点四十六啦!”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往后看去。花店老板从门框中探出头来,他看到我,开始挥手。

玻璃的反光中,太阳犹如一颗璀璨的宝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这光芒为它照射到的事物都镶上了一层金边,包括满地的落叶,包括少年挥动的手和飘起的发丝。但每个被照亮的轮廓下都有阴暗面,他发着光,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一个劲儿地叫我“快走”。

于是我朝着前方奔跑,脚下的落叶被我踩得稀碎,它们越来越厚,竟渐渐没过了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在踩雪。但现在是夏天,我感觉非常热。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指示牌,最后从小腿高的落叶堆中艰难爬出。

这是我来时的路,花店的小门紧闭着,门口的花被全部搬走。对面是我来时的车站,它现在……它……

豆大的汗水从我脸上掉下来,背后的衣服粘在身上,先前寒冷的感觉被我忘得一干二净。这里没有一点风,如同一个蒸炉,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车站还是原来那个车站,但来时看见的草地,现在竟已成了一片大海!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地方,但扭头看见那花店就在边上,破烂的贴纸还在。那肯定是没错,就是这里。

汗水流进眼睛里了,火辣辣的疼。我一边用手去擦,一边看见马路上的红灯变成绿色,于是跌跌撞撞向对面跑去。

我果然没有看错,这里真的成了一片海!

海水反射着阳光,一下一下地晃过我的眼睛,仿佛在昭示自己的存在。太阳变得火红,在海平面的位置缓缓下降。我在呼吸,大海也在呼吸。随着海水的起伏,我看到了底下的绿草。看来草地是被海水给淹没了。

为什么?

涨潮?可涨潮能涨那么猛吗?它从天际线的位置一路蔓延至此。如大海般宽阔的草地如今成了大海的一部分,它们在海水中飘荡,如同丝带一般。

虽然它们看起来很自由,但草也能在海水里呼吸吗?

“滴——滴——”

一阵响亮的喇叭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转过头,看到对面站台前停着一辆巴士。

司机奋力摇下车窗,伸出头喊道:“坐车吗你!”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也不管红灯绿灯,拔腿就往车上跑。

无论如何,

再见了,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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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屿·空
连载中就很烦人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