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友谊(二)

说罢,安德烈拽着我向建筑方向跑去,狂奔在大地与暮色之间,无拘无束地穿过风与草场,最后停在了北侧一个荒芜的小花园。这里白日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一片静谧。安德烈将地面上厚厚一层落叶与枯蔷薇扒开,露出了地窖的门。

“搭把手。”

我们一左一右合力将木门掀起。一股混合着尘土、湿木与陈年葡萄发酵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安德烈跳了下去,片刻后一只橡木酒桶被托了上来。我抓住桶边的铁环,用尽全力向上拖拽,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弄出了门。接着又一阵肩扛手推、连拉带拽,才将它挪回了马厩后的干草堆旁。

我气喘吁吁地瘫在地上,衬衣早就被汗水浸透。安德烈缓过来后一把抽出佩剑,撬开了木桶,舀了满满一大壶递了过来。

我渴急了,张嘴便往下灌,任由酒液流淌在了前襟和马甲。那滋味粗粝,带着果实腐烂前的极致甘醇。

很快,眩晕的感觉上来了。我们背靠干草堆,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那壶酒,也分享着过往。在混合着干草芬芳与升腾的微醺里,所有规训与束缚被齐齐挣脱。

不出所料,我们的课后留堂又被延长了三周。

“真该死。”

我在心底咒骂自己的愚蠢,顺便将安德烈那套“拿完就走的潇洒”也腹诽了千百遍——他取完酒后,竟然把那个该死的酒桶给忘了,任由它歪倒在那儿,残存的酒液直接流进了食槽里。当晚,所有的马上吐下泻,卡特先生不得不召集男性教职工,将那些发狂的牲口都拴起来,灌下从校医维尔茨女士那儿取来的醒酒药汤。

哈尔登伯爵闻讯赶来,气得火冒三丈。他当即停了我和安德烈一整天的课,亲自监督我们清理马厩。刺鼻的气味和随处可见的污秽让我们苦不堪言,而这显然还不够,伯爵宣布,余下的时间我们将被留在小训诫室里抄写,以免再惹事端。

伯爵对这个养子既不偏袒,也未见超出常理的严苛,如果不特地强调,没人能看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安德烈面对养父则是异常沉默,他垂着眼,用靴尖碾着地上的干草梗,与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天后的夜晚,安德烈特意来寝室与我一同抄写笔记。他平日并不住在学生宿舍,而是随伯爵住在侧翼,虽与学院的区域相连,却是完全属于伯爵的私人起居区。

我终究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哈尔登伯爵待你好吗?”

安德烈双手枕在脑后,思索了片刻,“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也不知道什么算‘不好’。我只知道,从小在他这里受到的教育和吃穿用度都与其他贵族子弟无异。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

嚓——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窗边的高背椅上传来,打破了对话的私密。阿德里安·鲍尔的长脸正隐没在《基础辩论》之后,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头顶那部分过于服帖的黑发。这是个独来独往的书呆子,除了偶尔捕捉到那双藏在书后的猎人眼,我对他知之甚少,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这个时间他通常也在这里。

我斜着瞥了一眼,压低嗓音,确保接下来的对话只存在于我们二人之间:“他为什么收养你?”

“我也不清楚,据说我是他已故夫人的一个什么远亲。也许是因为我父母双亡,而他恰好又无儿无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漫不经心的漠然,“我在这里长大,所有人都有形或者无形地告诉我,伯爵是个好人,我该为此感激涕零。只要我的行为稍稍偏离预期,他们就会换上另一套说辞——‘这位不幸的男孩竟如此忘恩负义’,我烦透了这种把戏,所以我也不再循规蹈矩。我恐怕永远也成不了他所期待的那个‘体面人’。”

“我也是。”我低声应和。

他说完之后,我们都没有再开口。窗外走廊传来晚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此后我们更加形影不离。每当并肩出现在走廊或者公共休息室时,总是招致那些傻丫头们目光的追随,并逐渐习以为常。我们享受着这种由外形与亲密无间所的关注,并且同样反抗虚伪与固有秩序,同样迷恋力量与速度。我们在赛马场上所向披靡,既是彼此的对手,也是唯一能跟上对方节奏的人。文法课上,我们能轻松应对戈德森教授刁钻的提问,但一上了修辞课,欧·拉奥罗小姐那夸张的南部腔调和神游天外的思维,成了我和安德烈在课间最主要的模仿笑料,再顺便嘲笑阿德里安·鲍尔那个怪胎,居然能在这种课上始终把背挺得笔直(连托尼这样的老好人都很难对他有正面评价)。

而安东尼沉静又务实的性情,恰好能够缓和我们的焦躁性格。这些共同的厌恶和秘密,像胶水一样把我们粘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所以我们自然也拥有了独属于三人的乐趣。

每个休息日,我们最热衷的消遣便是前往下游的小村庄。三人两骑沿着河岸慢行,追逐野兔、朝水面掷石子打水漂,或是扯着嗓子唱些荒诞的歌,将每一次对托尼母亲的拜访变成一场无拘无束的郊游。

那是只有零星几个农户与猎户混居的小村庄,广袤无垠的麦浪在秋风中起起伏伏,田野里麦垛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干燥的甜香。

卡尔松太太裹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正在捡拾遗落的麦穗。额角露出的几缕红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贴在耳鬓。她看见我们时咧嘴一笑,让我们确信太太与她的儿子一样,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那日我们将田里散落的小麦扎成捆,又一摞摞堆成齐肩高的麦垛。完工后,卡尔松太太不由分说地将我们带回到他们住的地方,邀请我们一同用餐。

这间由石头堆砌而成的低矮农舍毫无格局可言,厚实杂乱的茅草铺在屋顶,唯一的烟囱将上方一小片天空熏成了淡淡的灰。屋旁有一小片菜园,家禽就在空地上大摇大摆地踱步,嘎嘎咯咯地叫着。

屋里头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面摆放着几只粗陶罐,壁炉连同周围的一小块地早就被熏得面目全非,油渍随处可见。阳光透过碎布拼凑的窗帘洒进来,映射出的尘俗气息,也照亮了悬挂在床头的肖像画。画中是一位笑容明媚的红发女子,银质画框上镶着细密的米粒珍珠,但早已失去了光泽,变成黑漆漆的一片。

托尼有些不好意思,“屋后的台阶,还有菜园的篱笆,都是我跟妈妈一起弄的。”

我怔住了。这些具体而细微的、关于如何建造与修补的方法都是他们必须亲自动手的,而母亲只需在桌前写下便笺,两位夫人或管家便会让一切所需凭空出现。

卡尔松太太即使已经劳作一整天了,却仍在揉捏着黑麦面团,交代托尼照看正在炖煮的腌肉蔬菜汤。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老太多,常年的风吹日晒在她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和雀斑,与肖像画中的少女判若两人,但内在的温和气质却没有改变,即使她身着粗服,芳华不再。

我和安德烈却越来越迷恋这个地方,拜访也成了规律,一来就帮忙收割谷物、搬进谷仓。卡尔松太太总是变着花样给我们准备食物,有烤得边缘焦脆的根茎时蔬、一大锅炖得烂熟的杂菜,还有黑面包搭配自家采摘的水果。虽说是些最简单的农家饭食,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等到白雪覆盖原野后,太太终于能坐在壁炉边做些缝补的轻活。我们三个男孩则围坐在旁烤着火,喝着秋天自酿的酒,争相讲些蹩脚的笑话,惹得她咯咯大笑。

下一个春天,太太和托尼就又忙碌了起来,而我和安德烈已凭借出色的骑术入选了学院的骑士卫队,只能趁着训练和执勤的间隙赶到农舍,帮他们除草、嫁接,或是喂饱那些永远叽叽喳喳的家禽。

这段时间我过得格外充实,每周的仪仗训练使我们应接不暇。不仅要反复演练队列与礼节,还要给坐骑梳毛、护理鞍具与盔甲。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中的期待更加强烈。

国王驾临学院视察的当日,阳光将一切都镀上了荣耀的色泽。我与安德烈并肩立于队列最前,手握佩剑,穿戴着锃亮的盔甲,齐膝的靴子踩在地上踢踏作响,一时间风光无二。我享受这样的时刻,安德烈显然也是。

国王在众人簇拥下缓步检阅。结束之后,他要求接见卫队成员。我们逐一上前,单膝跪地,陛下亲自授予我们勋章,然后轻轻拍过我们的肩甲:“好好成长,先生们,你们将是王国未来的利剑。”

那一刻,骄傲在每个人眼中燃烧。我们确信,某种辽阔的未来已被握在了手中。

对我个人而言,这份确信有着更具体的注脚。我的课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安德烈是少数几个比我更聪明、更快能完成功课的人。除了那门道德与礼仪,我们在几乎所有科目上都拿到了最优等的评价。连一向苛刻的柴尔兹先生都亲自致信哈尔登伯爵,称赞我们“才华卓越,且颇具个人魅力”。

而阿德里安·鲍尔竟不声不响地囊括了所有科目的最高等级,并且凭借着道德礼仪与劳动技能的惊人分数,无可争议地占据了年级首席的宝座。我不甘心,一个终日与羊皮纸为伍的书呆子凭什么取得最高荣耀,但更恼怒自己居然会败给这样一个人。

托尼耸了耸肩,“...你知道的,老师喜欢不让他们操心的学生。”

他对成绩好坏倒是颇为超然,不在意自己付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却只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反倒是自顾自地清点行囊,一边自嘲到,“也许我生来如此,主没有给我这样的天赋。不过没关系,种地、打铁、做木工,这些活儿总需要人干。我想我能成为一个不赖的农夫,或者一个靠得住的木匠。”他抬起头,棕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等下次见面,咱们去年酿的苹果酒就该能喝了。我给你们留着。”

安德烈特地前来我们寝室送别,帮着我将衣物和几卷羊皮纸放入木箱,以他混合着亲昵与张扬的方式搂住我的脖子,“嘿兄弟,记得来信。”

“你现在是回那边吗?”我朝伯爵私人起居区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从后面楼梯上去就是。不过这两个月你们不在...”

我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等我一到家就给伯爵写封邀请信”,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托尼,“你也一样,托尼。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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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伊甸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