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友谊(一)

作者作话:从本章开始,视角将多数在丽茜和阿历克斯之间切换。虽然丽茜的视角是故事的主动脉,但真正让这个世界立起来的,是其他人的视角交替介入,让我们得以穿透单一角色的认知局限,窥见人物各自命运的复杂性。

第七章友谊

POV: Alexander

幼年的时候,我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尽管多年后我和丽茜谈起此事,却只得到了她“无病呻吟”的回应,可那份孤独是真实的,隔在我与周遭世界之间。我身边虽然从不缺少同龄人,但从未拥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玩伴。

明妮与其说是表姐,不如说是孩子们共同的小妈妈,大人们不断要求她在行为与课业上成为所有人的榜样,而她也这样时刻要求自己,并内化成美德。但她并不会因此高高在上,反而平易近人,避免让手足自卑。也正因如此,她成了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受爱戴的那一个。

与明妮相比,丽茜的“威胁”小得多。她不够聪明、不够有趣、不够漂亮也不够优雅——基于这些原因,她并不受到大人的偏爱。虽然她总是轻易被我怂恿,与我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可她终归是个女孩子,在我驰骋于田野之间时,她只能被束缚在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里。

在我更小的时候,安格丽塔曾是我的玩伴。她和我一样,可以无视家里的规矩,在大人谈话时随意插嘴。她脑袋里只有各种荒唐的流言轶事,所以等我们长大点后就不再亲近了,只有塞缪尔愿意耐心听完她那些没头没尾的传闻。

至于塞缪尔...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仍然难以确信彼此之间从未真正地亲近过。从我的记忆里,这个家中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许是因为过于安静,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生病不得不卧床休养,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可怜兮兮躲在明妮和丽茜身后的那副模样。总而言之,我们很难玩在一起。

唯一愿意将我视为同龄人看待的只有卢米埃尔先生。他从不因为我的身份而一味逢迎,也不会因为我年纪小便敷衍了事,而是愿意认真聆听与思考我的提议和想法。因此,我花了很多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旁听他与访客的谈话,与他讨论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我可以反驳他,他也会反驳我,但从不嘲笑。但即便如此,先生也填补不了玩伴的应有的陪伴。

孤独催生了我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我需要一个人,和我一样鲁莽、好奇、在闯祸之后彼此对望一眼就哈哈大笑的、不需要解释的理解。

庆幸的是,在我抵达圣约双翼启蒙学院的第一周,就全都满足了。

我来到学院的那晚,整间寝室被母亲过分澎湃的关怀所淹没,几十个大箱子塞满了每一寸空隙,仆人们穿梭忙碌,而我僵立在靠窗位置,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箱子堆在这儿可不行,”我的新室友安东尼主动伸出了援手,“得先叠放,再挪开些,不然没地方走路。”

他穿行在箱笼之间,掀开箱盖,将里面的物品逐一取出,分门别类垒放。至于那些羽毛帽子、蕾丝领结,还有其他毫无用处的东西,都被他放回了箱子。原本杂乱无章的场面逐渐变得井然有序,我的难堪也随之平静下来。

我深深被他的善意和细心所打动,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某种意义上说,当你想到一个好人——一个愿意与之共度时光的人,一个体贴、善良、温和又有耐心的人,安东尼就是答案。他与我以往接触的那些贵族子弟不同,贫穷赋予了他谦虚,却又难能可贵地拥有赤诚这一美德。

他从不试图遮掩外套上虫蛀的洞眼,也不避讳周末必须回家帮母亲做农活,更让我困惑的是,他甚至不认为生活的困顿是一种耻辱,这与我从小听到的截然相反——在大人的语境里,贫穷不说是罪过,至少也是无能的证明。但我喜欢托尼,恰恰因为这份坦然,那是一种来自深处的高贵,不被外在或姓氏所定义。在他面前,我那些与生俱来的光环是如此的轻浮而空洞。

母亲写信叮嘱我不应该和这样的平民有过多接触,反倒鼓励我多于与哈尔登伯爵的养子这类人结交。但她不知道的是,早在第一周的修辞课上,安德烈就以一种令我永生难忘的方式,闯入我的世界。

碧翠丝·欧·拉奥罗小姐是唯一一位来自卡兰多尔公国的教员,她梳着南部最时兴的发髻,拿着展一本厚重的文献,用带着迷人南部腔调的法里尔语向我们解说。

教室后方毫无征兆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回过头,只见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踏上了书桌,下颌微扬,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激昂地朗诵了一段我从未听过的文字:

“权威坐在宝座上,

自以为掌握真理和命运。

用规则和制度束缚我的手脚,

却忘记了我的灵魂本就属于自由。

我不愿被束缚,

不畏惧它的掌控和摆布。

它的力量只是建立在恐惧和谎言之上。

因此,我嘲笑并蔑视它的虚伪,

我要用思考和行动,

打破这些强加在我身上的‘信条’

用感知和判断,

去寻找真正的自由。”

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捶打桌面,笑声、议论声、惊呼声混作一团,欧·拉奥罗小姐涨红了脸。

“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提高了声调,活像只被开水烫到的猫,“快下来!安静!遵守秩序——”

“《地狱随记》。”

“马上下来!那是**——”

“——所以我更要熟记。”他单手一撑,从桌上跳下,饶有兴致地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和这位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年轻女教员。

那一刻,教室里喧腾的人群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他异常清晰。他的反叛、无畏与特立独行,还有热衷于掀翻一切矫揉造作与繁文缛节,和我渴望践行的如出一辙。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找到了我一直想要的同伴。

除了欧·拉奥罗小姐,安德烈也十分看不惯伯顿小姐。

这位负责教授我们道德与礼仪课程的小姐,在台上用平直的语调讲解仁爱、正义与善恶的准则,安德烈往往会在最严肃的关头,冷不丁用手臂捂住嘴,挤出一串介于打嗝与放屁之间的古怪声响,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待笑声稍歇,他起身用最诚恳,甚至称得上谦卑的语气说:“万分抱歉,伯顿小姐。想必是午餐时多食用了些豌豆泥。”

因此,他得到了两周课后留堂。而我则是在因为马球课上与埃里克·麦格瑞斯互殴,也同样领到了留堂令。于是接下来两周的傍晚时分,我们都被关在同一间训诫室里,抄写那些枯燥的条文。

“你们这种年纪的男孩,如此粗野无礼、无法无天。”伯顿小姐用着那套千篇一律的训诫来吓唬我们,“这样的行径会玷污你们的名誉。特别是你埃文福德子爵。”

“别担心,小姐。就算哈尔登伯爵拒绝在我的业士证书上盖章,我母亲也会交上一笔丰厚的捐赠,这样够了吗?”

伯顿小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剩恼怒与窘迫。与此同时,安德烈抬起头看向我,那抹讥诮的弧度逐渐加深,化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照不宣的笑。

某种联系在那一刻已然建立。

次日,哈尔登伯爵便亲自宣布了对我们二人的追加惩罚:除了抄写那本枯燥透顶的《道德训诫与行为规范》,我们还得每日课后负责割草与喂马。

起初我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然而当卡特先生指着一片足有半个马球场大小的草地,我才意识到伯爵是认真的。我弯着腰割了不到半个钟头,虎口就磨出了水泡。安德烈比我强些,但也有限,他割出的草茬高低不齐,被卡特先生追在后面骂“跟狗啃过似的”。

但我和安德烈显然都不是甘于按部就班的人。头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过,我们便开始在干活间隙偷懒,拿草茎编蚱蜢、比赛谁能把石子扔进最远的马槽,或者躺在草堆上数云朵。卡特先生见一回骂一回,还是托尼主动过来帮我们收尾。牲口和农活是他之前生活里必须打交道的,所以手起刀落后,草秆就齐齐倒下。

就这么熬到了第七天。那天傍晚,我们刚把最后一捆草料堆进棚里,安德烈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嘴角弯出一个狡黠的笑。而恰好,此刻我也正闷得发慌。

“瞧我弄到了什么。”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便灌了几口。

夕阳恰好在这一刻变得浓稠,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深邃,浓密的眉毛与深栗的头发在光线下泛起夕阳特有的红,带着与生俱来的洒脱,使他拥有了超乎寻常的英俊外表。

“敬那些蠢马,”他把酒瓶递给我。“去他妈的。”

我不想被看出是头一回碰烈酒的新生,也不想扫他的兴,接过瓶子就灌下一大口。

“哈哈哈,去他妈的!”我学着他的腔调喊道,向后倒在草上,朝着不远处喊道:“托尼!过来试试!”

他正在那棵老橡树底下做着功课,抬起头朝我们这边望来,正准备起身。

“哎哟——”

我们循声转头,只见托尼捂着后脑,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正从他脚边滚开,一路滚到了我的脚下。

我带着火气拾起,向树上望去。

“你们好呀,先生们。”丽茜的声音从叶影间落下,清亮得像溪水溅在石头上。她膝头摊着画板,裙袋松垮地敞着,显然就是托尼被误伤的原因。

我抓起苹果就往嘴里送,丰沛的汁液混合着秋日的味道在口中炸开,一边朝树下走去,顺手将苹果抛给托尼。他接住后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树。

“你爬这么高干嘛?”

“这里看得清楚些。”她将画板扔给了我,双手抱住树干,将一只脚踩上我的肩膀。我扶住她的小腿,稍一用力,她便轻盈地落在地上。

她拍了拍蹭在身上的碎树皮,再次跟我们打了招呼。

“你们好,先生们。”

我向两位朋友介绍:“这是我表妹伊丽莎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随即转向她,“这是安东尼和安德烈。”

丽茜向安德烈行了屈膝礼。而安德烈只是双手交叉斜倚着树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表示。

丽茜眉头一皱,“这是无礼的,先生。”

她发色太浅,眉形又细,所以皱起眉时总是有些滑稽,像个小老太太。安德烈嗤笑一声,用酒瓶瓶口指了指一旁的托尼。

“小姐,在你向我朋友道歉之前,恐怕还配不上我的礼貌。”

丽茜涨红了脸,对一位小姐而言,向一个平民正式道歉无异于一种侮辱。她飞快地掏出另一只苹果,塞进我手里,然后抽出画板转身就跑,顾不得风吹乱她的鬈发。

飞扬的发丝灿烂如银河,在空中散开又收拢,最终消失在我眼前。

我心里生出些许愧疚。她是特意来找我的,怕我饿着,可我却没能为她说上话,即使我认为丽茜确实应该道歉。

安东尼则有些手足无措。尽管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怪罪她,但他毕竟是矛盾的起因。

“起风了,我得回去加件衣服。”他搓了搓手臂,视线飘向别处,“你们也早点干完活回来,夜里怕是更冷。”

说完,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二人。

“她不是故意的。”我夺过安德烈手中的酒瓶,仰头将剩余的酒灌了下去,灼烧感一路烧进胃里。“她是在庄园里长大的,在以往的生活中几乎没接触过平民。”

“我知道。”安德烈靠近两步,了然地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们生来如此。”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建筑的尖顶,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朦胧,酒精让那份惯常的锐利柔和了些许。

“我也是听着同样的话长大的。即便这片土地上——我是说学院的校训上写了‘众生灵魂平等’,但界限从来都画得清清楚楚。费加尔人、法里尔人;平民、贵族;旧贵族、新贵族...作为伯爵的养子,这也是我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所以我习惯了。”

安德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空酒瓶倒转,只剩几滴残液滴落。他随手扔掉了瓶子,收回目光,“走,我知道哪儿还有。”

“学府里居然有酒窖?!他们不怕...”

“他们怕的事情可多了,”他打断我,嘴角扯出肆意的笑,“所以我们才更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友谊(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溺于伊甸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