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海风失旧约
距离高考只剩十天。
小城的盛夏彻底失控。
持续四十度高温,烈日灼灼,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流动,整座城市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间热烈滚烫,前程近在咫尺。
可夏知柠的世界,彻底陷入沉寂寒凉。
她的身体在持续高温与反复缺氧里,彻底透支殆尽。
肺功能衰竭进入晚期,自主呼吸越来越弱,大半时间都陷入深度昏睡。呼吸机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仪器滴答作响,成了她仅剩的生机。
曾经温顺明亮的少女,如今苍白孱弱地陷在被褥里,睫毛安静垂落,唇色泛青,浑身常年冰凉。
再也笑不出来,再也说不出温柔的话,再也提不起和他有关的约定。
连睁眼,都成了奢侈。
医生早已下了病危通知。
言语克制,结局残忍——随时可能停止呼吸,撑不过这个盛夏峰值。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不敢离开病房半步,日夜守着她微弱的气息。
所有人都默认了结局。
唯独江叙言,不肯认。
他依旧每天往返学校与医院。
白天在教室疯狂刷题,笔尖用力到指尖泛白,仿佛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拼命,就能替她挣回一线生机。
夜里守在病房,安静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一坐就是整夜。
眼底青黑堆叠,憔悴得让人心疼,可他从未缺席一天。
他还在等。
等她好起来,等她出院,等她和他一起走出这里。
等一场说好的海风。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可能了。
这天傍晚,落日通红,暑气滔天。
夏知柠难得从长久的昏睡里醒过来。
意识清明,眼神柔软,没有病痛挣扎,是这半个月来最安稳的一次。
她缓缓转头,看向床边的少年。
江叙言太累了,靠在床边浅浅小憩,眉眼疲惫,下颌紧绷,浑身是压不住的憔悴。
他为她熬了太多夜,扛了太多压力。
夏知柠静静看着他,眼底漫上大片大片的湿意。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全世界最好的少年。
舍不得他们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海边约定。
舍不得刚刚看见光亮、刚刚拥有期许的短暂人生。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胸腔沉重麻木,呼吸微弱断续,肺里像灌满了滚烫的夏风,窒息、疼痛、无力。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彻底到尽头了。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叙言瞬间惊醒。
他猛地抬眼,看见她清醒温柔的模样,眼底瞬间亮起久违的光,声音沙哑得厉害:“知柠?”
“我在。”
夏知柠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却温柔得一如从前。
“江叙言,快高考了。”
“嗯。”他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盼,“再坚持十天。”
“等你出院。”
夏知柠轻轻摇头。
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温柔又残忍:“我出不去了。”
少年瞳孔微颤,心口骤然一紧,像被滚烫的夏风狠狠灼伤。
“别等我了。”
“我撑不到高考,撑不到海边,撑不到我们的以后。”
她平静说出自己的结局,没有哭,没有怨,只剩深深的无力与遗憾。
“我好努力想活过这个夏天的。”
“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她用尽一生温柔,拼尽全力奔赴一场盛夏之约。
最后,还是被盛夏吞没。
江叙言喉间剧烈发紧,酸涩堵满胸腔,眼眶瞬间通红。
他不肯接受,死死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少年从未有过的哽咽:“再试试。”
“再坚持一下,求你。”
“十天就好,知柠,再陪我十天。”
他可以不要休息、不要睡眠、不要轻松。
他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夏知柠看着他泛红的眼,眼泪终于缓缓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短暂。
“我不行了,叙言。”
“我的夏天……结束了。”
她停顿片刻,气息越来越弱,却依旧用尽最后的力气,细细嘱托他。
“你要好好考。”
“一定要考上我们说好的大学。”
“一定要去看海。”
“吹温柔的海风,看大片的浪花,看永远自由、不闷热的夏天。”
“替我,全部看一遍。”
“替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最后的托付,最后的温柔。
她没能上岸,没能奔赴山海。
所以她把全世界、把所有未完成的余生,全部托付给了他。
江叙言红着眼,死死咬牙,喉咙发颤,艰涩应声:“我答应你。”
“我全部答应你。”
“我会好好考,我会去看海,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好好活一辈子。”
话音落,病房陷入寂静。
仪器滴答声响清晰冰冷,窗外蝉鸣凄厉,热风滚滚,盛夏依旧热烈嚣张。
可属于他的那束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夏知柠轻轻望着他,眼底盛满爱意与歉意。
“对不起呀。”
“失约了。”
“不能陪你上岸了。”
不能陪你走完高三,不能陪你奔赴未来,不能陪你拥有岁岁年年。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过这一场短暂的盛夏。
她的眼神慢慢涣散,呼吸一点点浅停。
最后一刻,她唇瓣轻动,无声说出一句——
我好喜欢你。
随后,彻底安静。
呼吸机平缓起伏,再也没有醒来。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笼罩整座小城。
滚烫盛夏依旧喧嚣,高考依旧如期将至。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隐忍、热爱夏天、满心是他的夏知柠。
她永远溺在了最热烈、最滚烫、最本该拥有希望的七月盛夏。
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永远,永远赴不了那场海风之约。
病房外晚风滚烫,山海辽阔可期。
可他的海,再也没有风吹来。
他的盛夏,再也没有归期。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