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盛夏锁人间
闷热的夏夜,窒息得没有一丝缝隙。
夏知柠最终还是没能撑过那场晚自习。
急性肺功能衰竭伴随重度哮喘危象,来得迅猛又凶狠。她强忍的所有病痛、硬扛的所有疲惫、压抑的所有窒息,在极致闷热的气压里,彻底崩盘。
她在课桌前微微蜷缩,呼吸断绝般滞涩,脸色惨白如纸,连眼底最后的光亮都慢慢褪去。
江叙言抱着她冲出教室的那一刻,晚风滚烫,蝉鸣刺耳,整座小城的盛夏,热烈得近乎残忍。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夜色,碾碎了高三最后的平静。
也碾碎了他们仅剩二十天的、关于海边的约定。
医院是永恒的寒凉白色。
消毒水的冷意,隔绝了外界滚烫的暑气,却救不回她日渐衰败的身体。
急诊病房里,仪器规律滴答,氧气管牢牢贴着她的鼻腔。
夏知柠安静躺着,双目轻闭,指尖冰凉,呼吸微弱又浅促,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夏雾。
医生的话冷静又残酷。
“长期过度劳累、持续性缺氧、反复诱发咳喘,肺功能已经不可逆衰退。”
“绝对禁止备考、禁止用脑、禁止情绪波动,能不能撑到高考,完全看天意。”
母亲守在床边,红着眼眶无声落泪,一遍遍摩挲着她单薄的手背,满心心疼与无力。
她早就劝过女儿,别拼、别硬扛、别和命运较劲。
可夏知柠不肯。
她太想活了,太想拥有一次正常的青春,太想和江叙言一起,逃离这座闷热窒息的小城。
她拼尽全力和盛夏对抗,和病痛对抗,和短命的宿命对抗。
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江叙言站在病房窗边,背对着病床,脊背绷得笔直。
少年褪去了所有清冷淡然,眼底覆满沉郁的疲惫与慌乱,喉间死死堵着一片酸涩,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夜色深沉,依旧闷热无风。
这座困住她的盛夏,依旧蛮横热烈。
唯独他的小姑娘,被牢牢锁在了冰冷的病房里。
从那天起,夏知柠彻底停课住院。
再也回不去教室,回不去题海,回不去和他并肩刷题的滚烫青春。
她的世界,从漫天蝉鸣、满纸习题、少年温柔,缩小成一方狭小病床,一堆冰冷仪器,日复一日的吸氧与治疗。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身体虚弱到极致,连睁眼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偶尔清醒,她第一时间就是看向门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着江叙言。
而江叙言,从此往返于学校与医院之间。
白昼,他坐在空了人的课桌前,埋头刷题,拼命稳住成绩。
夜晚,他奔赴医院,守在病床边,安静陪着沉睡的她,直至深夜。
从前他读书随性淡然。
如今他做题近乎偏执、近乎自虐。
每一道题、每一张试卷、每一次复盘,都不再是为自己。
是替她学,替她拼,替她守住两人的海边约定。
教室里她空着的座位,成了整个高三最沉默、最戳人的遗憾。
桌面干干净净,再没有温顺低头刷题的少女,再没有悄悄递来的纸巾,再没有轻声温柔的安慰。
只剩晚风穿过窗户,空空荡荡,岁岁微凉。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温柔安静的女孩,病重住院了。
所有人都惋惜、都心疼,唯独不敢在江叙言面前提起。
他们怕他难过,怕他崩溃,怕这个拼命备考的学神,撑不住这场遥遥无期的别离。
可没人知道,江叙言的难过,从不在表面。
他只是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清冷,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
某天傍晚,夏知柠难得清醒。
暮色透过玻璃窗,浅浅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微微转头,看着守在床边、眼底青黑浓重的少年,心口又暖又疼。
他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
为了她,为了两人的约定,他硬生生扛下了双倍的压力。
“江叙言。”她声音轻弱沙哑,气息细碎,“你别总来陪我。”
“马上高考了,你要好好读书。”
“别因为我,耽误你。”
她最怕的,就是拖累他、耽误他、毁了他本该光明坦荡的前程。
江叙言俯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沙哑,无比坚定:“不耽误。”
“你好好养,我好好考。”
“等你出院,我们准时去海边。”
他依旧抱着一丝执念。
他骗自己,她会好起来。
骗自己,盛夏会降温,病痛会好转,她一定能撑到高考结束。
骗自己,他们的约定,终有兑现的那天。
夏知柠静静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光。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出不去了。
这场盛夏,这场病痛,这场短暂的人生,她熬不到终点了。
“我可能……去不了海边了。”
她轻轻开口,语气温顺又悲凉。
“我好像,撑不到高考了。”
十七岁的少女,温柔隐忍了整整一生。
到最后,终于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江叙言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滚烫的盛夏硬生生刺穿,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指尖用力,固执得不肯松手。
“可以的。”
“再坚持一下,知柠。”
“再陪我一段时间。”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他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题海煎熬。
他只怕她离开,只怕他的盛夏,从此空无一人。
夏知柠看着他,眼泪轻轻落了下来,砸在洁白的被褥上,细碎又滚烫。
“对不起啊。”
“我好想和你一起的。”
好想熬过闷热酷暑,好想逃离病痛牢笼,好想和你奔赴有风的大海,好想拥有一个完整、热烈、有你的未来。
可命运不许,盛夏不留。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暑气滔天,盛夏依旧轰轰烈烈地往前走。
高考倒计时一天天锐减,所有人都在奔赴终点。
只有她的时间,在一点点停滞、一点点流逝、一点点走向尽头。
她被困在盛夏,被困在病床,被困在十七岁,被困在永远无法兑现的温柔约定里。
江叙言守着她,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守着两人未完成的梦。
他终于明白——
这世间最残忍的盛夏,
不是酷暑难耐,不是题海煎熬。
是她拼尽全力想活,
却被季节埋葬,
留他一人,独自奔赴余生山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