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
我当了她们一年的助理，这次是我第一次真的生气了。
七月，因为酷暑而烦闷的我，却不得不在这种天气里每天奔波。
先是宁问心从初中毕业，暑假过后拟升入艺术类高中。但由于她没有参加中考，而是选择了相关院校的自主招考，其中的部分手续办起来比较复杂，而这些都交给了我一个人去跑。
再是关于近期发现大量“私生饭”在团体成员周围活动的事。公司为此在一个月内开了三次大会，讨论如何应对。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无论我再怎么小心谨慎，还是被私生饭们钻了空子、偷走了不少成员们的私人物品。
最后就是八月中旬，团体会迎来她们的第一张正规专辑。正规专辑的体量是迷你专辑的三倍，无论是前期准备、还是后期宣传，工作量都会比发行迷你专辑时要多得多得多。
为此，我已经忙到连续两个月没休过一天假。
今天中午，我在经过她们宿舍楼下、并偶尔看了眼小区角落里围着吃东西的流浪猫时，竟然被我看到了一个非常眼熟的东西：全麦贝果夹鸡蛋沙拉三明治。
我甚至还怀疑了一下，这不是我早上做给贺聆的那个吧？但是那熟悉的、歪歪斜斜的切割刀工、还有里面没来得及完全捏碎的鸡蛋，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这就是我牺牲睡眠时间，都要赶过来为团体的“乖乖”准备的早餐。
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理智是断线的。无论是因为太阳把我晒昏头了，还是因为自己的辛劳被糟蹋了，我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了脑袋，上前抓起那个被啃食了一半的贝果，就急匆匆地上了楼。
推开门，六个已经做好出门准备的女孩齐刷刷看向我，直到我让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被我扔在地上的那个残缺的贝果上。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叶澄，她抽了几张纸巾、从地上把贝果捡起来，用一种“这是在发什么神经”的眼神，狐疑地打量着我。
紧接着，闻仙羽也发现了叶澄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略带不满地扫了我一眼，随即看向了她身边的贺聆。
而贺聆，这位当事人只是又和往常一样，默默地低下了头。
“ハチ ちゃん！水を飲みますか？（小八酱！要不要喝点水？）”
忽然切换母语的物部恋，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于是临时想到了给我塞瓶冰水，看来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也是，她几乎每天都在旁边目睹我劝说贺聆吃早餐，当然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
猛灌了两口冰水后，我稍稍冷静下来。
“抱歉，我一时失去了我应有的专业态度……地板脏了，我之后会来处理，我们出发吧。”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大家只是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车子驶入了公司的地下车库，我率先下车、给成员们拉开车门，看着叶澄、林静薇、宁问心、物部恋和闻仙羽陆续从车上下来。习惯坐最后排的贺聆、自然也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我看着从我眼前走过的女孩，这个全公司第一个肯定了我的人，却也是会轻易糟蹋我劳动成果的人，此刻内心五味杂陈。
“乖乖，”我强忍着不甘说道，“你这么做……可就不乖了哦。”
贺聆明显愣在了原地，她听到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挡在了我和贺聆之间。但闻仙羽看我的眼神不似从前般居高临下了，只是里面包含了更为复杂的东西。
“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话，”她以极其细微的声音道，“但是解决问题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好好说话……这个道理我学了很久才懂。”
她说完，回身拉起了贺聆的手，大步向电梯间走去。
直到晚上八点，她们都会在练习室排练新专辑的舞蹈。而我则跟着经纪人，去各部门学习新的业务。他说正规专发行后会更忙，到时候我就是这个团体的半个经纪人了，很多业务趁现在赶紧熟悉起来。
半个经纪人吗？哪怕再早几天跟我这么说，我也会像打了鸡血一般，为了这个虚名拼命学习和工作。
但现在，我好累，身体也累，心灵也累。
踏入八月，宁问心通过了自主招考，她繁复的入学手续终于落实下来了。
但我并没因此得以休息片刻，因为在繁忙的新专辑宣传期开始前，我又被闻仙羽钦点，成为了她接下来一周的个人商务行程的专属经纪人。
比约定时间早半个小时，我又来到了这套公寓。刚才路过楼下的时候，原本总是聚在一起的猫咪们都不见了。听保安闲聊说是有业主投诉，于是物业连夜把它们赶出了小区。
可这又关我什么事呢。反正我挤出自己的休息时间、辛苦做的东西，不是被拿去喂了野猫，就是被悄无声息地扔进垃圾桶里了吧？对我而言，结果都一样。
到了时间，闻仙羽准点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她看到了我，示意我去接手她身后的两个30寸的拉杆行李箱。
经过厨房前，我下意识地瞄了眼餐桌，上面摆在五瓶南岛柑橘汁、一大包营养吸吸果冻，还有不下二十根的各种口味蛋白能量棒。
“理论上只要营养够，人就能好好活下去。”
我的身后传来了闻仙羽的话语，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深深的无奈感。我猜，桌上的那堆东西大概就是她为贺聆准备的、接下来一周的餐点吧。
把行李安置在车上，我坐上了驾驶座。今天要开两个小时车，去邻市接连参加几个品牌的站台活动。然后，出乎意料的，闻仙羽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
坐哪里是她的自由，我只是机械地提醒她拉安全带，便启动车子出发。
一路无言，直到车子驶上了高速。
“NO.8，你越来越上道了。”
这是在说我的驾驶技术，还是我的工作能力？
“我算了算，有两周没有听你聊过工作以外的话题了。”她继续道。
难道我以前就经常跟她们闲聊工作以外的事吗？怎么可能。除开工作关系，她们只是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我的偶像罢了。
“说点什么吧，路上怪无聊的。”
我没听错吧，那个传说中的闻仙羽在邀我聊天？但我有什么可说的，都是些市井小民的鸡毛蒜皮，大小姐肯定不感兴趣。
搜肠刮肚了半晌，我问了个自己曾经想不明白的问题。
“大小姐，为什么你那么在意乖乖她吃不吃饭这件事？”
终于被我问出口了。如果大小姐能解答，我就当听了个TMI；如果这个问题触碰了她的逆鳞，正好可以结束话题。
“我这么坚持一定很奇怪吧，还给你写了上百字的注意事项和食品清单。”
那些备注里还有食品清单吗？我半猜半读，也只勉强辨认出了“柑橘汁”、“鸡蛋贝果”这几个名称……所以尽量都做这个给贺聆吃，难道说她是吃腻了，才会拿去喂猫的吗？
应该拜托林静薇帮我翻译一下的……算了，我在纠结什么？终归这件事错不在我。
“你看过得了进食障碍的人脆弱的样子吗？诱发原因不明，可能是心理压力、也可能只是疲劳。患者几乎吃不下任何食物，即便治疗后情况暂时好转，稍不注意随时有复发的可能……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她变成那副样子。”
“你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公司每年都会强制体检，而且她家也没有相关的家族病史。我实话说了吧，她只是一个单纯不爱乖乖吃饭的人而已。”
“……嗯，就当是那样的吧。”
闻仙羽似乎失去了和我聊天的兴致，她倚靠在座椅里，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手指无意识般摩挲着手机的背面——偶尔看过几次她在发呆，总喜欢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整天，闻仙羽换了五套衣服、两幅珠宝，化了三次妆，终于让公司在此地接洽的所有站台活动全部完美收官。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大小姐送回宿舍去，明天我还要跟随她直飞日本，参加一个轻奢服装品牌的发布会。
我们重新坐上了车，通过后视镜，我瞄到了车尾摆放的那两个动都没动过的超大行李箱，陷入了迷茫。
今天从妆造到安保，都是活动品牌方负责，所以这两个大箱子的存在意义是？
“毕竟我大小算个明星，出门啥都不带不合适吧。”
原来如此。大小姐给我的解释，合理到我只能感叹“原来如此”了。
回程的路上，我还是惯例保持沉默，大小姐也还是不停摩挲着她的手机背面。
嘟噜噜~嘟噜噜~
车子里猛然响起了刺耳的声音，我被吓得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我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的时候，忘了静音。
按下方向盘上的通话键，没等我问出对方是谁，一阵更为刺耳的惊呼声响彻了整个车厢。
“小八酱！出事了！聆酱去找猫咪时出了车祸，我们现在XX医院……啊！”
电话突然中断了。
怎么回事？贺聆？猫咪？车祸？不不不，开玩笑的吧！
我看向身边的闻仙羽，却见此时的她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正努力地制止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接受入职培训的时候见过，这是紧急处理惊恐发作而导致的过度呼吸的方法。
尽管我的手心已经因冷汗湿透了，但，还是先赶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