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到麻木的冰冷，这是原烬清醒后最直观的体感。
无菌室内温度极低，金属床板传递着刺骨冷意——像被封入冰棺等死的人。
手上暖意渐渐传来，奇怪的触感让原烬睁开眼睛。
他平和的目光望向坐在床边的方华严，脸上化开一丝苍白的笑。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梦到方华严。
直到对方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低声喊他，原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本尊！
他怎么来了？
原烬无力地睁大双眼，微湿的水汽沾在睫毛上，这种神态让他有了活人气息。
看着心电图上的波动，好家伙，方华严心道，原医生看到他这么激动。
“你怎么来了？”原烬道。
身上的束缚被一一解开，胸腔上的仪器也被摘除，伤口缓慢在修复着。
原烬的声音透过氧气罩朦朦胧胧传来，方华严替他摘掉面罩，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你在这儿，我当然要来。”方华严嘴上说着，给他系扣子的手也没停下。
原烬依旧难以置信，眼神发愣望着方华严没有动作，连躺几个月的脑袋从僵硬的思维中抽离出来，他恍惚想到封阆就在隔壁。
“原本想着打进来的，但我要先确定一件事，原医生。”方华严扶着原烬从床上坐起，语气严肃郑重。
原烬道：“什么事？”
方华严握着他的手，踌躇道：“那天……就是上次去温泉别馆那次，有件事没做。”
原烬眨了眨眼，等他的下文。
遇到人生大事，任是方华严也紧张起来。
他神情无比严肃，掏出兜里的小盒子，卡扣啪地一声打开，里面是枚镶着青色钻石的男士戒指。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原医生。”
“……”
原烬没忍住单手扶额，有点不太清楚状况。
方华严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跑到研究所，一副紧张严肃的神情，结果是要和他求婚！还是在封阆的眼皮子底下！
原烬的迟疑让方华严意外，原医生绝对超喜欢他的好吧，正常流程现在不是应该直接伸手说：“我愿意。”然后让他戴上戒指。
“可是……”原烬放下手，一脸复杂，“我们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
“什么时候？”这回换方华严懵了，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原烬道：“你忘了吗？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山洞里。只是你的陪嫁我迟迟没收到。”
那个山洞……原来原烬把那次当结婚了，那么简陋的地方，隔天他还把原烬一个人留在路边，说着以后都不会再见他的狠话，方华严莫名觉得眼睛酸涩，喉头发堵。
他迫不及待握起对方的手，将戒指套上无名指，随即无比虔诚地落下一吻。
“这就是我的陪嫁，之一。”方华严道，“其他的在我洞府里，回去就给你整理出来。”
他握着对方的手，郑重的轻声道：“原烬，我来兑现我的承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细白指关节上多了枚陌生戒指，铂金戒圈刚好包裹手指弧度，戒面中央镶嵌着一颗偏暗的翠青色钻石，整体视觉偏冷调，但又因为被方华严一直攥在手里的缘故，染上了他的体温，带给原烬的感觉是那么炙热、温暖。
“好看吗？”方华严问。
“好……”话音停顿，原烬脸上笑意尽收，瞥到观察窗外的目光一凝，道，“方华严，身后。”
落地的观察窗外，不知站了多久的封阆阴沉着脸和他对视，烟灰色眼中尽是失望。
与此同时，研究所外的草丛中。
“方华严呢？”洛明杰问。
路寒阳神情严肃地盯着对面：“他先进去办点事。”
“办事？”
砰——！
白色建筑一角从内部被击穿一个大洞。
路寒阳眯着眼睛望着从破口中抱着他哥飞出来的方华严。
“车、去把车开过来！”他拍着洛明杰的肩，打开肩上通讯器，“得手了，按计划行动。”
话音刚落，呼啸声中，四周的炮弹划过夜空，精准落在方华严出来时的豁口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漫起。
路寒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清晰而冷静：“方华严，往前走，不要停。我的人会断后。”
方华严没动，他紧紧盯着那个刚爆炸的豁口，神情没有一丝放松，直到身后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他将原烬放到车上后，交代洛明杰一路开出去不要回头。
“方华严。”原烬仓促间拉过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别人不了解，但原烬知道，让被抽离先天灵力的方华严对上封阆，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更何况还有个以津真。
知道他担心自己，方华严将原烬苍白的手握在掌中，映着火光的脸上坚毅而认真：“原医生，回去等我。”
说他砰地关上车门，咔哒一声车门落锁，油门轰响后，车子如离弦之剑划破夜色。
残垣焦黑的空洞中，封阆眼珠微动，瞥了眼离开的车子。
“家主。”
“你去追。”
以津真得到指示，当即化鸟朝车子飞去。
路寒阳对通讯器道：“高爆弹拦住他，其他火力控制研究所范围，别让其他车靠近主干道。”
以津真鸟身硕大，在夜色中极为明显，四周火力集中在他身上，却没有一颗能击中他。
“我还不信了！”路寒阳扛起身边的炮筒，冷峻的眼睛锁定半空中的大鸟，示意身边人给他填炮后，他口中念道，“张玉书，看你的了！”
手指扣下扳机的同时，炮口喷出白光，巨大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灼热的气浪自身后传来，顾不上耳鸣与胸腔的震痛，路寒阳眼睛牢牢锁定那枚炮弹的去向。
破空声自身后传来，以津真看也不看煽动羽翅避开，视线紧盯着下方黑车，自然也没注意那颗本因被他避开的炮弹，被一股凭空生出的飓风生生改变方向的同时，以迅雷之速朝它挥动的羽翅疾速逼近，然后……
嘣！的一声巨响，橘红色火球在空中炸开，大鸟伴随硝烟呈抛物线朝山中坠下。
“上车上车。”
周围藏着的人纷纷跳上来接应的车，一路畅通无阻跟在黑车的周围。
肩膀上的血在往下滴，金翅乌的羽翼虚影在方华严背后若隐若现，每次展开都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
“看到手下坠机什么感觉？封家主。”方华严讥讽道。
封阆挥去指尖上残留的血迹，阴鸷的神情在察觉到什么后，有些意外：“你的护身法咒没了？”
“可惜了，要是在的话，我或许真拿你没办法。”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方华严擦过脸上的血迹，啐了一口血沫。
失去灵力后他躲了太多年，在人间流离沉浮，与众妖争夺那点往日境能量，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老子可是金翅乌，难道还会怕你！！”
方华严身影消失在原地，飓风如利刃出现在封阆周围，蛇鳞自脊背浮现覆盖手臂，黑色倒刃沿着双臂轮廓长出，抬手便是叮当利刃撞击声。
到这里封阆依旧游刃有余：“一只被废的金翅乌也敢大言不惭。”
“真是天真。”封阆嗤笑道。
破风声自耳边响起，封阆振臂一挥，蛇尾残影横扫而出，滞空般的撞击声后，一道身影被抽飞撞向墙板，咚咚咚的连撞数道才停下，大楼灯光一暗，破洞中宛如深渊。
封阆望向洞内：“现在还敢这么想吗？”
洞内陷入沉默，过了一会方华严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
“封阆，你怕我吗？”
听到这话封阆笑出声，像在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兽。
“你应该怕我的。”黑洞中的声音继续道，“苍鹰击狡兔，猛虎逐羚羊，同理封阆就该怕我方华严。”
“不在我是否强弱，而在我本身立于你天克之位。”
封阆脸上笑意淡去，语气带着寒气：“你该死！”下一秒他身影穿过墙板出现在方华严身前，却忽然止住。
手持赤金长弓的方华严唇角微勾，千钧一发之际，弓弦瞬间松开，爆出的金色羽箭将避之不及的封阆击飞出去，随后又是几支连放的羽箭。
然而除了第一根击中外，之后的纷纷落空。封阆身后蛇尾虚影卷起其中一根羽箭，就势朝方华严的位置席卷而去。
咣当一声，后背撞向门口停放一排的车，金属车门顿时变形深陷进去。
蛇尾上的羽箭明显势头不如第一根，封阆捂着被穿胸而过的伤口，灼烧感不断蔓延，森白牙齿被血液染红，他咬紧后槽牙扭曲地嘲道：
“后继无力了金翅乌，你那点灵气还能出几支箭？”
方华严现在的模样不可谓不狼狈，他倚着车门框勉强站立，整个人浴血而立，脸上却是得意的笑。
“你笑什么？”封阆顿觉不妙。
“小瞧人了吧封阆。”方华严闷咳几声，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一根，足以。”
封阆松开胸前的手，掌心的血液中隐隐有金色火焰挥散不去。
“我的金焰可是不死不休的宝贝，用在你身上真算暴殄天物了。”方华严朗声笑道，“黄泉路上一路好走啊，封阆。”
“哦，我忘了。”方华严纠正道，“死在金焰下的东西不入轮回，你还是魂飞魄散吧。”
封阆铁青的脸上浮现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很好，金翅乌。在金焰扩散前我会碾碎你身上每根腔骨，留一口气见到被以津真带回的原先生，然后当着他的面拧下你的头。”
“那傻鸟带不回原烬。”方华严冷笑一声，语气笃定，“他彻底自由了。你们这些脏东西，永远别想再沾他的边。”
体内灵力枯竭，这是方华严最坏的打算，他很想和原烬一起活下去，但前提是封阆必须死。
金焰灼烧血肉和灵力带来的剧痛不断放大，封阆不打算和方华严浪费时间。
黑蛇自他周遭地面沸腾涌出，如凝实的影子，千万条叫嚣嘶鸣的蛇影朝方华严的位置激射而去，封阆几乎不用看结果，立在原地低头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袖。
凝着血的手指再次搭上弓弦，仅剩的灵气还能射出一箭，一箭之后——方华严阖上双眼，脑海中是原烬对他笑的模样。
昂————！！！
震天响的吼声兀然响起，地动山摇间，方华严一脸错愕望向堵在他身前的巨**相。
丈高凶兽，如恶煞般张开巨口，吼声贯彻天地，声波荡开之处地面龟裂，白雾自地底涌现遮天蔽月。
不到一息间，白雾散尽后方华严身影消失在原地。
封阆站在泥土翻涌的废墟中，白色衣袖上沾满褐色泥点，周身气息冷的吓人，回想那头花面巨兽的模样，封阆一字一顿道：
“沐、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