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亮如白昼,顶上和周围布满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低调中尽显辉煌。
下车的司机殷勤走到后车准备开门,却发现车上的人早已自己下车。
“梁部长?”
梁垣瞥了他一眼:“不用送,我自己上去。”
乘坐专属电梯,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不停变化,直到停在41层,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钥匙插进门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梁垣刚想转身就被欺近的人按在门前。
“梁部长,要见你一面真难。”
梁垣夹在来人胸膛和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内,紧绷的肌肉在听到声音后放松下来。
“你不是在境外吗?”还敢找到他这儿来。
将头埋进梁垣颈窝,闻到对方味道深吸口气才放松道:“我偷偷来的,你想我吗?”
梁垣挣了一下,没挣开。
对方简直是块甩不开的磁铁,牢牢吸附在他后背。
“让开。”意识到这是在外面,梁垣手肘顶开对方转过身。
“这时候跑回来,你是不要命了吗?韩辰飞。”
听出对方藏在严厉言辞下的担心,韩辰飞又贴上去靠在对方肩窝。
“荣先生让我回来的,但来你这儿确实是偷偷来的。”韩辰飞怕对方担心,又道,“我很小心,没人知道。”
梁垣正想松口气,走廊尽头消防门却吱呀一声被打开。
韩辰飞几乎一秒站直,单手摸在腰后,冷漠警惕着从消防门内走出的二人。
方华严和身后跟着的路寒阳与他们二人对望,两相沉默。
路寒阳觉得出趟门对自己冲击力不小,梁部长叫这个男人什么?韩辰飞!
他才和朱子归打听过审核部的现状,韩辰飞不是外聘新任的老大吗?
所以外聘的老大和审核部的部长,两个人私下竟然……
路寒阳神情平静——装的,实际内心无比复杂。
方华严倒是没什么意外,他对着梁垣问道:
“该叫你梁部长,还是聂戈?”
路寒阳瞳孔震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梁部长怎么会是聂戈!
梁垣对上他们二人也不意外,只是话不能堵在门口说,他白了一眼韩辰飞后开门走进去。
“进来说,别他妈跟催债一样堵我门口。”
简单装修的房子内部很空,基本没什么生活痕迹,下沉式客厅摆着诺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其中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几上仅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垒起来的泡面。
“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什么也没有,桌上的水自己拿来喝。”梁垣身形歪斜,松弛地倚在靠枕上,对坐在对面的方华严道,“我住在这儿半个月,总算等到你找上门了。”
“你知道我会来?”方华严道。
“刀是我寄过去的,我当然知道。”梁垣推开韩辰飞递来的水,又道,“我还想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方华严眼神紧紧盯着他:“动什么手?”
在梁垣沉默的时候,路寒阳也不禁握紧放在膝上的手,眼中带上几分期盼。
“当然是救原烬。”梁垣随手一摆。
“他还在?他真的还活着!”
直到这一刻,方华严才真正确信了原烬还在的事实,路寒阳也是,二人脸上都涌上激动的神色,也因此忽略了梁垣脸上的不忍。
“严格来说,不算活着。”梁垣道。
方华严皱眉:“什么意思?”
梁垣将研究所那间无菌室中的情况和盘托出,尾音落下,神情也有些黯然。
“他现在和死了没差别,人不清醒,浑身插着管子,每日靠往日境能量才勉强支撑那颗碎裂的琉璃心运转。”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梁垣叹口气,随后洒脱道,“我不方便出面,只能你们动手帮他了结。”
“……”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亲手杀了原烬?”方华严脸色一瞬间变得森寒阴沉。
“不然呢?”梁垣一巴掌拍开韩辰飞护过来的手,直直对上方华严,道,“难道你还能找出第二颗琉璃心?”
世上不会有两个迦楼罗,自然就没有第二颗琉璃心。
一旦原烬离开那间无菌室,没了仪器再断了往日境能量,不出两天,等琉璃心仅剩的那点灵力耗完,他就会彻底死亡。
但正如梁垣所说,让原烬靠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活着,不会比死了更难受。
“不行!不可以!”路寒阳眼眶微红,偏头看着方华严,“一定有办法的,没有琉璃心,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是不是?”
明明一分钟前才确定了他哥还活着,怎么可以现在商量让他哥去死,路寒阳接受不了,他拉着方华严的衣服一个劲说:“方华严,我哥不能死,我妈还等着我把他带回去呢。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琉璃心,我去找,找到了我哥就能活着是不是?!”
没有,梁垣心里清楚,迦楼罗和金翅乌一样,只有这种得天独厚的灵兽,加上无上佛法加持才能修出能让人免受轮回的琉璃心,这种罕见的灵物找不出第二个。
“有。”方华严掷地有声,“我能让他活着。”
他这话出口,梁垣直接站起来:“你说真的?”
方华严对上他的眼神沉稳有力:“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梁垣打了一记响指,他脸上露出笑意:“前任,你总算还有点用。”
说罢几人坐下认真商量怎么把研究所一锅端了,救出被恶魔困住的小王子。
方华严和路寒阳走后,梁垣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笑意。
“路寒阳竟然是原烬弟弟。”他长吁口气,怅然叹道,“原烬也有兄弟了。”
身边人凑近将他揽进怀里,温和的气息打在耳边:“你有我。”
“你。”梁垣斜睨他一眼,单手把他推开,正色道,“你找到我做什么?”
韩辰飞握住胸膛上的手,欺身上去亲了他一下:“还能做什么?我想你了。”
梁垣心里莫名烦躁,神情不悦再次推开对方:“你他妈就不能有点正经事找我吗?!一找我就为这种事有意思吗?!”
“那你现在有喜欢我了吗?”韩辰飞低头问他,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亮的摄人。
梁垣避开对方眼神,一副懒得搭理他的神情准备出门,既然已经见过方华严,他也没有在这里再待下去的必要。
韩辰飞一直站在梁垣身边,见他不答话还要走,不顾对方挣扎直接捞起他就往房间去。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梁垣从床上坐起又被按回去。
韩辰飞卡在梁垣肩上的手纹丝不动,脸上和话语间流露的情绪却很温情。
“你不喜欢我,这种事就有意思。”韩辰飞俯身下去,“所以梁垣,你快点喜欢我吧。”
“我知道你想让审核部解散,想让荣先生一无所有,我陪着你,我帮你。”韩辰飞呢喃般的语气,“原审核有他的人生,你有我,我一辈子陪着你。”
梁垣望着韩辰飞炙热的眼神,沉默两秒,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去你妈的韩辰飞,你他妈上次在占巴岭还说背老子下山,最后拄着棍下去的还是老子。”
梁垣挣开他拍床而起:“你在我这儿没信誉,毛都没长齐还敢说一辈子,滚吧你!”
“我不滚!”
梁垣要走,韩辰飞不让,一来二去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
“万一我死了呢?!”韩辰飞擒住对方手臂,低吼出声,“我死了你会后悔吗梁垣?”
“你说什么?”梁垣停手气喘道。
“荣先生调我回来就是守研究所,他不信你了。”韩辰飞额头抵着梁垣额头,言辞恳切,“要我放走原审核他们吗?你希望我死吗?这样就没人缠着你,用你和原审核私下的关系再要挟你了是吗?”
梁垣双目圆瞪,气喘吁吁暗骂了一声操,猛地翻身趴到床上:“要就他妈的赶紧!”
见他这样韩辰飞也收起自己外放的情绪,推着梁垣想让他翻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这样吗?梁垣。”
“你喜欢看着我。”
“我不想看到你!”梁垣吼完从床上爬起,他眼眶赤红,沉声道,“我不会喜欢你,韩辰飞,不搞就别他妈浪费我时间。”
门被摔上,噪音之外叠着客厅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
“……如果只能写一部人类思想有深意的历史,那么就应该写成人不断懊悔而又无能为力的历史……”
说话人的声音压得低,嗓音轻柔迂回,长睫在颤动中睁开一条缝。
诵读声戛然截止。
原烬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涣散的视野终于聚焦后,他转动眼珠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合上手中的书,封阆苍白嘴角微弯:“你醒了?”
散落的银灰色发丝下,那双烟灰色眼睛在失去镜片的缓冲后,透着野兽伪装后的温和精光。休闲宽松的衣服下,是缠绕到脖颈的白色绷带,封阆几时这么狼狈过。
原烬动了动手指——手臂抬不起来。偏头垂下视线,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坚硬的床板上。
“你现在不能动,原先生。”封阆轻声道,“要保下你的命可真不容易。”
原烬皱眉,氧气面罩浮现白雾,封阆轻笑补充:“也不能说话。”
“你最好什么也别做,维持琉璃心运转的灵力需要不少,你少动,也能少死一些审核员。”
原烬垂着的眸子眨了眨,仿佛对自己胸腔大开的模样习以为常。
“听到我给你念的吗?”封阆微微抬手示意手中的书本,柔声道,“我最近在很认真的了解人类,虽然晚了十多年。”
知道原烬无法说话,也并不想搭理自己,封阆也不生气,兀自说着。
“轻视人类的代价很大,我竟然在原先生手里栽了两次,人类可真是可怕。”封阆自嘲道。
“但人类也同样脆弱,毕竟连死亡也无法痛快以赴。”封阆打量着原烬身上的杰作,道,“即便这样,我也能让你一直活着。”
“无非就是点往日境能量,我先紧着你用。”
“看我这么在乎你,原先生有没有觉得感动?这算是爱吗?”
原烬干脆闭上眼睛,拒绝给封阆任何反应。
封阆冰白手掌覆上金属床板上无力垂放的手,原烬顿时有种被冰凉蛇鳞划过的触感,凉的他灵魂微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对方。
“有件事我原本想不通,但这几天重伤闭关,竟然想通了。”
“我低估了方华严对你的重要性,竟然大过了那个代价,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方华严就是那个代价,是吗?”
“金翅乌可以来往穿梭时间,当年在乌山上遇见你的人就是他吧。”
封阆说到这儿目光微凝,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竟然这么早就觊觎我的东西……”
手下的那只手挣扎着想抽离,封阆收起眼中杀意,转而一笑:“别担心原先生,我现在不会动他,毕竟我也受伤不轻。”
“你看。”封阆微微拉低领口,露出其下渗着血的绷带,“这是你的警告。”
不大的无菌室内,他们没再说话。
原烬垂眸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内心嫌恶地想怎么挣开。而封阆望着掌中与他一样略显苍白的手,陷入沉思。
他体温低,向来不喜人类的温度,但此刻握着原烬的手,却忽然希望这只手的温度能高些,不至于和他一样冰凉刺骨。
毕竟他想要活生生的原先生,而不是游丝一线的濒死尸体。
想到这里,他低声喃道:“如果当年接你回乌山后,是我经常陪着你,现在会不会换你为我折磨方华严?”
原烬眉头微皱,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封阆会说的话。
封阆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匪夷所思,他眼中精光一闪,摊开膝上的书。
“说笑了原先生,能跨越时间的只有金翅乌。既然过去无法挽回,那我们就好好把握以后。”
封阆又接着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