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众人出酒店时,方华严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蒋渊上车时多看了他两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姓方的心情很好。
系上安全带,路寒阳也发现了他严哥今天很高兴,但顾虑着司机是蒋渊的人,忍住了没问出口。
他转移视线,望向窗外,自然没注意方华严落在他身后审视的眼神。
昨晚原医生问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去广成港,方华严当然想说是自己翻阅手册、研究了该区域天气、风光、人文,认为原医生一定会喜欢才决定去的。
但原烬当时的神情很严肃,让他不得不承认是路寒阳提议的。
之后他就得知了原来路寒阳早就去过广成港,还见过江栩。
真稀奇啊,两年前就去过广成港,那会路寒阳才多大,十六岁?
本该在福利院的路寒阳,当时应该还没有接触到审核部,不知道往日境才对。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竟然没被江栩那套说辞骗过去,知道自己干不过罗浮蝶,隐忍了两年进入审核部才找到机会,借他和原医生的刀。
藏得够深啊,小子,演技真好。
方华严真想给他颁个奖——他抬起手,对着路寒阳后脑勺就是一击响亮得钢镚。
“啊——!”突如其来的攻击,路寒阳抱着后脑勺看向方华严。
“严哥你干嘛!”
方华严神情淡然:“给你颁个奖。”
路寒阳不明白的“啊?”了一声,又问,“什么奖?”
“有话好好讲。”方华严说完不等路寒阳反应,话锋一转,“一会到地方了不要瞎窜,跟紧我。”
“啊——哦。”莫名其妙,路寒阳腹诽着搓了搓头。
整个宝江县被一条河穿胸而过,这是当地居民赖以生存的重要水源,水质清澈、回味甘甜。
沿河道往上走,是当地著名景区——烂柯潭。
路寒阳起初以为只是个小水池,直到下车步行一段山路后。
“哇呜——”
眼前是一望无际,如镜面般映射天空的巨大湖泊。
静谧而深沉的湖水,只有在微风掠过时,会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细纹波澜。
磅礴巨大的反差会一瞬间摄人心魄,让第一次看见它的人忘记人间的烦恼,脑中只有对眼前美景的惊叹。
“就是这儿了。”
蒋渊走到湖边,拾起了一点湖水,感受冰凉的触感在手中消逝。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放弃寻找,终于确定了陈如一当年将东西藏在这儿。
“蒋审核,我们是现在下去吗?”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他是蒋渊特别选来一同进入往日境的人,叫阿奇。
此刻湖边就他们四个人,程梦蕊与其他人则留在山下守着。
“我先下去。”蒋渊扫了眼方、路二人,对他们道,“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下。”
说完他对阿奇使了个颜色,示意让他盯着二人下去后再下去。
阿奇微微点头。
七八月的湖水很凉,在水里站一会,骨头会有针刺般的痛感,幸亏他们有蛇属,可以隔绝部分湖水带来的凉意。
守着方华严和路寒彻底消失在水面,阿奇踏入水中,恰逢一阵风声掠过,带起片片水花。
—
“这是太太新下的规矩,你们可得记清楚了,敢犯一条,就是家法伺候。”
大宅院中的一隅小院,管事的陈叔垂着三角眼,望着前方站着几十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人,漠然点头离去。
又新增、又新增,那个什么太太每天晚上就是在想折磨人的法子吗?!
路寒阳垂头丧气,偷瞄侧前方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心里直打鼓。
那日他们靠近湖中心后便天地倒悬,反转过来,从空中跌入这处大宅院,不仅每日要被训话,还随时会死。
院里的小厮丫鬟各站两边,要问路寒阳为什么不和方华严和蒋渊站在一起。
因为他是丫鬟!!!
“我说,蒋审核,真的没有别的,出去的办法吗?”
下人房里,路寒阳抄完今天新增的规矩,有些崩溃,他现在和一群女的睡大通铺,每天只有这点时间可以见到严哥和蒋渊,再不出去他估计会疯。
方华严望着梳小辫子,穿着藕色粗布长裙,就差在地上打滚的小丫头,心想,就算是路寒阳的仇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也应该释怀了。
大宅规则,触之即死。
但死后两小时会活过来,往复循环,他们已经在这个往日境里耗了好几天了。
“小路啊,你冷静点,现在蛇属也用不了,你让蒋审核能怎么办呢?”方华严劝道。
是的,蒋渊这次出门特地换了条两千年的蛇属,然而手环没有一点反应,这代表着——这个往日境的等级,至少是近万年大妖留下的超S境。
方华严道:“蒋审核,你再仔细想想,下来前你一定做过调查吧,有没有关于这个往日境遗漏的细节?”
蒋渊也很头疼,他沉声道:“当时宝江县的调查报告上标注了是A级往日境,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这?”方华严“啧”了一声,失望地摇头,“不是我说啊,老蒋,你好歹也查清楚点再往下跳吧,当时那么自信,我还当你多大把握呢?”
“方、华、严!”蒋渊瞪大眼睛,低声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方华严没所谓地耸耸肩:“个人情绪控制一下啊老蒋,我和小路,哦,还有你那个跟班,可都指望你带出去了。”
说完他看看时间:“这个点我要去烧水了,回头见啊各位。”
“我也要去泡茶了……”路寒阳嘟囔着,垂头跟在方华严身后出去。
两人都出去后,蒋渊抬手想把桌上的水壶茶杯扫落,却碰到桌面时生生顿住——砸碎东西也会触犯规则,他可不想死了再复活一次,最终握紧的拳头狠狠锤了下桌面。
-
茶水间角落,方华严往小炉灶里丢着木柴,路寒阳站在灶台边,熟练地取热水,倒进茶杯,端起托盘。
“严哥,我去送茶水了。”
方华严盯着灶膛里燃烧的火苗,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微微点头。
生怕茶水洒出来的路寒阳小心走出房间,却在左脚迈过门槛时浑身一震,闭上双眼。
两秒后,果然——
“左脚过门槛,对主家不敬,拖下去打死!”
被架起拖走的路寒阳发出绝望喊叫:“严哥!!!”
方华严单手托腮,盯着灶膛置若罔闻。
大宅规矩第四条,下人不得踩踏门槛,只能跨,且必须右脚。
路寒阳因为这条规定不知道死了多少次,臭小子永远不长记性。
这个宅子无处不在的钟表都在提醒着时间。
方华严瞄一眼墙上的时钟,这个点他该去后院打理花草了。
从进入这个往日境开始,他们每时每刻有不同的差事,或洒扫、或端茶递水、或清洗衣物、或烧火打水……
光是这些还不够,还得注意哪只脚不能迈门槛,路过正厅甬道不能踩中间青砖,转身必须得是顺时针等……
一天忙完后压根没精力想怎么出去,日复一日,只怕真会疯在里面。
梆梆梆——打更声响起
晚上九点,下人房落锁,所有人不得外出,违者打死。
蒋渊、方华严、路寒阳分别住在三个不同的院落,彻夜不能外出,互通消息的时间非常少,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巡逻院的人睡下后,蒋渊守在门边,一门之隔响起落锁声,同时还有……
“蒋审核?”门外人小声喊道。
“嗯,你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蒋渊道。
门外是和他一起进来的阿奇,他的身份恰好是游走各个院落,掌管钥匙的门房。
“对不住蒋审核,我这边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阿奇声音有些低落,似乎在为自己能力不足而自责。
“没事的阿奇,相信我,我会带你活着出去的。”
被方华严整天阴阳怪气对待的蒋渊,在听到下属真情实感的话语后,声音软了点。
“嗯,我相信你,蒋审核。”
“时间来不及了,蒋审核,我得去下一个院子了,有什么消息要带给另外两位审核员的吗?”
蒋渊沉思片刻,脑子里浮现姓方的那张可恶的脸,还有路寒阳不争气的丧气样,重重叹一口气,说:“算了,没有。”
“嗯,那我先走了,蒋审核保重。”
脚步声走远,蒋渊坐到桌边,在一众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思考对策。
-
同样鼾声如雷的下人院落,方华严抱臂守在门边,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手臂。
门外响起金属摩擦声,木门吱呀开了个缝。
“这么迟?”方华严神情有些不悦。
阿奇的身影从门缝中出现,平直呆板的五官融化出淡然笑意。
“和蒋审核多说了两句。”
蒋渊那副;虽然事情搞砸了,但架子还得端起来的劲儿,方华严可太明白了。
只是眼下他不想提这个人。
俯身握住门外人的手,方华严咧嘴笑道:“一天不见,有没有想我,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