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认识严哥后,路寒阳觉得自己总能遇见抓马现场。
比如现在——
车子疾驰在高速上,后排座位左边是严哥,右边是蒋渊,而他——坐中间。
两人都松弛地背靠在座椅上,路寒阳要是也靠上去,势必会肩并肩,所以他选择坐直身体,闭口不言,企图以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为什么原本坐商务车的蒋审核要来和他们挤一个车啊,副驾驶位置空着还非得和他们挤后座!
“小方。”
蒋渊的声音在车内响起,然后陷入漫长的安静。
路寒阳不敢动,余光偷瞄了一下明显睁着眼,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的方华严。
蒋渊当然不在意方华严这种幼稚行为,继续道:“听说你和原审核关系很好?看来是忘了我上次的忠告啊。”
听到这句话,方华严才有了点反应,他转头看向蒋渊,神情有些意外:“蒋审核刚才原来是在叫我吗?”
他笑道:“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司机姓方呢。”
“不过既然是出来办公事,还是互称职务的好,毕竟,你也不希望我叫您蒋叔叔吧?显得年龄怪大的。”
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路寒阳咽了口唾沫,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沉住气、沉住气,千万不能笑。
“年轻人,脾气不小。”蒋渊说。
他这么说,明显是在为方华严的行为定性,以一种上位者看待晚辈的姿态。
可方华严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他笑得肆意,开玩笑似的说:“不好意思蒋审核,我十八岁,青春期、叛逆,要是哪句话说得不对,劳您多担待。”
好似无论蒋渊说什么,都会被方华严扯到年龄上去,再转过来攻击蒋渊。
蒋渊目视前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狂悖。”
他这边停下,方华严却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而是调转话头。
“不过你要是问原审核的话,我们每天从早到晚至少要互相问候三百条短信,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关系好。”
“三百条。”蒋渊咬着后槽牙,发出一击轻笑,“看来审核部每月拨给你们的经费不少。”
他停顿片刻,又说:“记得我提醒过你,上一个和原烬关系好的人,已经死了。”
“当然,可能是我没说清楚。”
“从前原烬也和一个审核员关系很好,他叫温阙,是我的好兄弟。”蒋渊嗓音低沉,像在怀念或追忆什么似的娓娓道来,“他们那会形影不离,直到三年前温阙死在往日境里,是原烬动的手。”
“长着毒牙的漂亮东西,最擅长迷惑人心,尤其原烬这种,脱离族群,从小长在庑殿的人,不,他已经不算是人了——他是四处寻找猎物的兽类,不过现在看到,他的口味一直都差不多。”
蒋渊说到这儿转头注视着方华严的脸,意味深长道:“这么说起来,你和温阙,的确有几分相似。”
车厢中又陷入了漫长的寂静,直到一滴冷汗滑落到眉间,路寒阳借着擦汗的动作偷瞄了一眼,才发现方华严已经闭眼睡着了。
车子在高速服务区停下,达到目的的蒋渊欣然下车,换乘上等待多时的商务车。
没有蒋渊的空间,空气都轻了不少,路寒阳大松一口气,瘫在后排座椅上,转头一看,方华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视线发散地看着前方。
想着蒋审核刚才说的那些话,路寒阳心想要不要安慰一下方华严,也许那些话都是假的。
但方华严这副反常的神情却让路寒阳萌生退意,算了,还是别触严哥霉头了,他想着,视线转到窗外,却恰好看见飞逝而过,蓝底白字的路牌。
——宜云市,120km
他们的目的地,是地处宜云市管辖下的宝江市,沿国道驶入,两侧有延绵不尽的群山与青葱绿植,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潮湿气息,生态维护非常不错,听说深山中还发现过野生大熊猫的踪迹。
两车在县里一处四星级酒店停下,他们今晚要在这里对付一夜,明天再去往日境所在地点。
托福于这里旅游业发展不错,酒店一应设施不输大城市,也因此街上随处可见满载游客的大巴车。
傍晚,方华严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叼着一根烟低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漫过肺腑的感觉轻微刺着他的神经。
深蓝色夜幕下,他穿着黑色T恤,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指尖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本就不爱抽这种,随意吸一口后,便双肘靠在金属栏杆上,夹着烟的手指自然垂下,眼神落在远处轮廓模糊的绵延山脉,不知在想什么。
酒店门口,一辆旅游大巴驶入停下,陆陆续续的人从车上下来,方华严将烟放进嘴里,游离的视线漫无目的垂下,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素白有力的手握在门边,稳步踩下地面。
方华严呆立片刻,猛地倒吸一口气,烟直接呛进了嗓子眼,他忍着咳嗽,趴着栏杆向下望去。
那人穿着件休闲卫衣和宽松直筒牛仔裤,头发在冷帽下露出几缕,黑色口罩遮住他大部分五官,只露出一双透着冷漠疏离的眼睛。这身宽松利落的穿搭,晃一眼只会觉得是来旅游的大学生。
但方华严满脑子只有——天杀的,他家原医生穿得这么花枝招展是要做什么?!
在导游带领下进了大厅,原烬领着分发给他的房卡,乘上前往三楼的电梯。
306房——看到房号的时候,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原烬背着包寻找着自己的房间,在路过305后,他刷开306房门,却在关门的一瞬间,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手抵住门板。
原烬眸中精光乍现,瞳孔收缩看向来人,而后紧张的神情瞬间瓦解。
“原医生,好久不见。”
方华严的脸出现在门缝中,轻佻眉尾,笑得肆意张扬。
“你怎么在这儿?”原烬有些意外,同时意识到这里不是聊天叙旧的地方,索性将门拉开,让外面的人进来后关上门。
房卡没有插进取电开关,屋内一片漆黑,但原烬知道,方华严就在旁边。
他摩梭着手中的卡片,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将房卡放进去。
“滴!”,房内灯光尽数亮起。
“你怎么来了?”
“是程梦蕊让你来的?”
原烬说着话,绕过方华严走进房间,他将包放在椅子上,无视身边紧随而来的方华严,从包中掏出一瓶水,动作自然地喝了一口。
“原医生,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是方华严进门后第一句话,语气没有方才在门外的雀跃高兴,而是情绪低落的小心求问,原烬手中水瓶缓缓放下,什么也没说,视线随着水瓶垂下。
紧接着,一只手覆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扳转过去,随即就是方华严温暖的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拥抱,“你不说话,对我来说就是默认了。”声音从耳后一阵阵传来。
“怎么办原医生,我今天受了很大的委屈。”
“好像在审核部,谁都可以欺负我。”
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原烬松开紧握的手,慢慢的、小心的,放在方华严后背上。
“是谁惹你了?”原烬问。
“蒋渊。”方华严声音沉闷,“他今天嘲笑我没有和你一天发三百条信息增进感情。”
“所以原医生,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害我今天被别人取笑。”
“……”方华严话题转的太快,原烬没忍住笑了一下,说,“一天三百条太多了。”
“那一周三百条?”
原烬随口说:“你这周不是发了306条吗?”
他话音落下,对方没有说话,但紧贴着的心跳频率逐渐加速,扑嗵!扑嗵!扑嗵!隔着薄薄的衣衫也敲击着自己的胸口。
方华严承认现在自己有点飘的找不到北了,他只能收紧自己的手臂,以防不会真的飘走。
“你知道我给你发了306条短信,你每条都看了?”
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原烬脸忽然热起来,沉默着低头,将自己埋进对方颈侧。
方华严在今晚知道原医生并没有忽视他,反而他的每条信息都看过后,一改几日来的颓废,当即决定今晚不回房睡了。他给路寒阳发去信息,说明早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在餐厅吃早餐。
“原医生,没见面的这几天你睡得好吗?”
洗漱后的二人躺在小床上,方华严让原烬靠在自己手臂上,以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对方让圈进怀里。
“还行。”原烬调整好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适。
“哦,我睡得不好,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蒋渊说,你把我当成什么狗屁温阙的替身,所以才对我忽冷忽热的,是真的吗?”
方华严声音越来越低,给人一种不自信的沮丧感,但他眼中却丝毫不带这种情绪,而是平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人的脸,不放过一点细节。
然后就看到怀中人在听到“温阙”两个字时,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情——
混杂着不悦、鄙夷、荒唐的神情,总之和喜欢、难以释怀没有半点关系。
方华严乘胜追击补充道:“蒋渊还说温阙是他的好兄弟,三年前死了,还和你有关系。”
听完这些,原烬摇头轻笑道:“你信吗?”
方华严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道。”
原烬皱眉。
“毕竟原医生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我肯定不知道那个什么温阙长什么样?”
方华严说完就感觉自己被子下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原烬的声音传来,带着平静、坚毅的语气:“你不像任何人,你就是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方华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