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长长的光影投射在许栖迟脸上,烈阳照得他头顶微微发烫。趴了四个小时的他终于睡醒了。
男孩从臂弯里抬起头时,后脑勺传来细微的拉扯感,定睛一看,几根发丝缠在了校服拉锁里。
他伸手,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缠绕的头发,小臂内侧立刻露出几道淡红色的睡痕。许栖迟揉了揉眼睛,望着那些睡痕,心里默默想着,好像确实该剪头发了。
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大屏幕上进度条还卡在三分之二处,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堂课的漫长。
许栖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下那一头有些凌乱,像极了流浪汉的头发。他伸手探进书包,想找根皮筋把这不听话的头发束起来。
书包里的东西有些杂乱,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夹层里勾出一根黑色发圈。那发圈的橡胶表面已经有些起毛,不知用了多久,边缘都有些磨损。
就在他准备扎头发时,同桌的段昭延突然伸出手,指尖夹着一张字条轻飘飘地拖了过来,许栖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中校徽的烫金浮雕,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紧接着,那扎眼的“检讨书”三个大字闯入视线。
段昭延力透纸背的字迹在“检讨书”正下方清晰地写着:
【吃完饭,和我一起去英语老师办公室。】
许栖迟扎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橡皮筋在发尾多绕了半圈。
他盯着那张字条,段昭延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仿佛生怕他认不出来似的。
许栖迟沉住气,心里忍不住骂他:“段昭延你没别的纸了?非得用检讨书的纸来传纸条?”
【凭什么?】
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许栖迟迅速把那张纸推回段昭延桌上。
段昭延又写下:【刘老师让的呀。】
许栖迟斜着眼睛读了内容后,别过头没理他,想当作没看见。
他是想起来早上刘姐说的话了,但许栖迟就是懒,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特别嗜睡,都快给他困成孙子了。
段昭延看他这举动,以为是昨天上课,自己给许栖迟整的没面子了,还在生气。
段昭延又写了一行字递到他眼前:【对不起嘛,我错了,别不理我。】
许栖迟:“……”
许栖迟想骂他神经病,大老爷们儿腻腻歪歪的,反正他自己是受不了一点。
但考虑再三,觉得自己再置气下去显得很幼稚,不如草草敷衍。
答语是一个冷漠简单的:【嗯。】
段昭延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写下这么小学生的字体,觉得可爱极了。
他把那张字条当个宝贝一样夹进笔记本里。
几十分钟过去,看着语文老师身后的PPT到了最后一页,众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下课。”
话音未落,桌椅碰撞声已经噼里啪啦炸开,前后门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周予安踩着椅子拉开楼道窗户打算跳出去。
周予安刚翻上窗台,墙根阴影里突然传来窸窣响动。两个女生像受惊的麻雀般跳开,其中戴着发带的女孩胸口剧烈起伏:“周予安你要死啊!”
那正是许栖迟昨天注意到的,议论段昭延的两个女生。
“桐姐?”周予安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大中午的你俩不去食堂,蹲这儿演鬼片呢?”
他眯起眼睛打量张桐,发现她今天好像特意涂了点素颜霜和口红,得意道:“不会是来看我的吧?"
“美得你。”女孩开口怼道。
周予安正想调侃,脖子突然一紧,许栖迟不知何时凑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揪住他的衣领。
“你还吃不吃饭。”许栖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予安转身时看见他校服领口歪歪扭扭,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马上对着他指指点点:“妈呀,许老板醒啦,瞧瞧这睡神,一上午流的口水都能把课桌淹了吧。”
“……谁像你一样。”
许栖迟在周予安这获得了八百个外号,什么称呼他都能接受了。
周予安回头朝张桐挥手道别,下楼时许栖迟脚步顿了顿,那两个女生倚在窗边,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钉在他们身上。
许栖迟不知不觉走的慢了点。
周予安察觉到,也跟着放慢脚步:“咋了许哥。”
“没事。”许栖迟漫不经心多回答,仰头望着教学楼前摇晃的梧桐叶。不一会儿,又开口:“只是好奇你哪来的这么多熟人。”
“张桐和李悦?十二班的,昨天刚认识。”
“……”
周予安又道:“你跟她俩很熟吗?”
“不认识。”
“哦。”
周予安又走几步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猛的转身,眼睛亮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等等!难道你看上了…?”
周予安这么想也有情可原,毕竟他兄弟可是从来不会挑起关于学校女生的话题。
许栖迟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周予安的表情似乎有点失望:“啊…好吧,但你要是看上哪个女生尽管和我说,我这个表白墙墙主铁定帮你搞定!”
许栖迟:“你去死吧。”
可当周予安促狭的笑声在耳边炸开时,许栖迟指尖却微微蜷缩。昨晚放学,那两个女生提到段昭延名字时的调笑,此刻突然又清晰起来。
或许是出于自身曾被霸凌议论的经历,许栖迟对些特别敏感。
周予安打破了他的沉默,拽着许栖迟往食堂跑,找到林骁后,三个人很迅速的把饭干完。
快到许栖迟已经回在教学楼门口还没反应过来。
林骁临走还买了杯冰沙,一边嘬一边说:“哥你咋不上去啊,要来我班坐坐?”
没等许栖迟回应,同样刚进教学楼的段昭延替他作了答案:“许同学在等我,我们要一起去刘老师办公室。”
“哈?”许栖迟立刻骂道:“谁特么等你了?”
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周予安也没看出来他俩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赖,但天生老好人性子的他必然没有束手旁观。
周予安以为是许栖迟气没消,很自来熟的说:“延哥,你别在意,他就这样。”
许栖迟又蹬了段昭延一眼。
段昭延委屈巴巴地对周予安说:“你兄弟好凶啊,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
惹的还不够大么?敢开学第一天抓着许哥写检讨。
周予安林骁俩人都很佩服他,被揍完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周予安没忍住,拍拍段昭延的肩,道:“兄弟,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我们许哥人还是很好的。”
林骁也跟着周予安应和,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字里行间的话段昭延还没太听懂。
马上就要提到那个“揍”字时,许栖迟算是被俩人气急眼了。
他声音很冷的打断他们:“行了!!!”
许栖迟转身走到很潇洒,对段昭延说:“走,去办公室。”
午后的教学楼安静的像被抽走声音的默片,走廊上只有阵阵脚步声在回荡。
许栖迟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身后跟着的段昭延脚步极轻。
今天的英语课许栖迟完全深度睡眠,一个字母都没听刘姐讲,心想反正也逃不掉,早点学完早点跑。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刘姐一个人急的团团转,怀里还抱着半人高的资料。
刘姐头也不回的往门口冲,发稍扫过许栖迟的肩头:“临时有个教研会,你俩先自己学。”
话音未落,门把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凉风吹在两个少年身上,空调的嗡嗡声瞬时清晰,搅得空气泛起细密的震颤。
段昭延先是看看许栖迟的眼色,男孩没说话,转手拉开刘姐的椅子坐上去。许栖迟把课本摊开,动作和在自己家一样行云流水。
段昭延见状也找个了板凳坐在他旁边。
段昭延先是仔细端详了许栖迟比脸还干净的书,然后很迅速的找到今天上课讲的部分。
他指着那个单词说道:“从这开始吧,你自己先试着读读看。”
很不巧,那第一个就是一个字母排列顺序不常见的长单词,在许栖迟眼里就像团纠缠不清的毛线。
仅有两人的办公室气氛有点诡异。许栖迟皱着眉,不知怎么开口。
“怎么了?”段昭延凑近了些:“这个单词不会读吗?”
许栖迟:“太长了。”
段昭延微微歪头:“你早上没听课吗?”
“你说呢。”
许栖迟想骂他,明明知道自己就在段昭延眼前睡了一上午。
“你可以看音标。”段昭延又指了指单词旁边的一团歪七扭八的字符。
说出去有点好笑,许栖迟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英语到现在高二,他都不会看音标。
许栖迟面无表情:“我不会看。”
初中那点皮毛知识,许栖迟一般随便看看就会了,从来没有认真的去背过单词。
从高中难度升级再加上他自己不学开始,许栖迟的音标问题没少被高一英语老师当众指指点点。
占着好地方不学,占着茅坑不拉屎是很多人对他的意见。
许栖迟等着意料之中的嘲笑,却只听到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重新学,我教你。”
段昭延撕开一张白纸,淡然开口。
笔尖在纸上游走,描绘出一个个圆润的音标。许栖迟盯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长得真的很精致,很少有男孩子生的这么秀气。
段昭延的手腕悬在许栖迟面前,阳光透过皮肤显出淡青色的血管。
“你学会这些以后什么单词都能读了,背起来也更方便。”段昭延很有耐心的教他。
许栖迟跟着他重复发音,舌尖抵住上齿背的触感陌生又新奇。
许栖迟五六分钟就把九年没学会的音标搞懂了。
段昭延再次把课本摆在面前,指着那个长单词道:“你再试着读读看。”
这次许栖迟看那些长长的音节也敢开口了,接下来的每个单词读的都很顺畅标准。
两个人肩膀快要贴在一起,段昭延看着自己的教学成果很是欣慰:“你看,其实你学的很快。”
段昭延看着许栖迟的眼睛,毫不掩饰的夸赞:“你比任何人都要聪明。”
许栖迟眼神愣楞的,他已经好久没有在学习方面被夸过了,仿佛初中那个奖项拿到手软的人并不是他。
一时间,许栖迟不知如何开口。
尴尬中,门突然打开,许栖迟以为是英语老师回来了,正期待刘姐的救场,转头却只看到一个女学生。
女孩竖着高高的马尾,带着半框眼镜,抱着一叠资料。
许栖迟想起来,那是学校广播站的贺净,也是…疑似段昭延的暗恋对象。
贺净看办公室没人,径直走到段昭延身边。
她站着开口道:“段昭延,我正找你呢。”
段昭延始终保持着拿笔的姿势没动,只是侧头看她。
“怎么了。”
“金主任说……”
许栖迟转着眼珠看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大电灯泡。
他站起身,收拾自己的书和写过单词的草稿纸。
段昭延马上察觉,立马拉住他的手腕道:“去哪?”
“回教室。”
“还没学完呢。”
段昭延拉着他手腕的手更用力一分。
许栖迟啧了一声:“放手,你少管我行不行。”
闻言,段昭延的手立马松开。
许栖迟把书本夹在自己小臂和侧腰间,在两个人呆滞的目光中轻轻关上门离去。
段昭延面对学校的事还撒不开手,他低头向贺净道歉:“抱歉,事急吗?”
“呃……不急。”
段昭延一边把办公室的椅子归位,一边说:“有什么事你去英语群加我微信,我现在不太方便。”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这操作给贺净整的浮想联翩,欲言又止。
段昭延大步追上去,但离许栖迟就差一步的距离时又停了下来,跟的很紧。
“许栖迟……”
许栖迟本以为自己做了个充满人情世故的大好事,一回头,没成想段昭延这个鳖居然还跟出来了。
这傻鸟难道不想跟女神独处吗?
“你?”
“抱歉。”
“?”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又给了许栖迟一电炮。
“我是不是把你手攥疼了。”
段昭延盯着许栖迟此时仍微微发红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段昭延握过的温度。
段昭延的手心总是微凉,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固执得要命。
“你突然走,是学累了吗?下午没有英语课,我们可以课间再弄。”
许栖迟被他这语气给搞懵逼了。
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
许栖迟用头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赶紧回教室:“中了中了,我真的懒得搭理你。”
段昭延看见他可爱的表情才放下戒备,跟着许栖迟的脚步走,暗暗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