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丽霞:“你们一家都在这里啊?”
“嗯。”杨序的家就两个人。
江恩意扫过街边店铺亮灯的广告牌,每隔三五家,就有一家珠宝黄金店,在经济一般的小镇里,常年不倒。
城市修路立着警示牌,围起大半,里面被挖个底朝天,白天施工,总是嗒嗒作响,修完这段,修那段,一年到尾不完工。
江丽霞天生受不了冷场,她一不说话,发现这两人根本没有交流的意思,为了热场子,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差点把老底抖落出来才熬到回家的分岔路口。
“你说这么多,不怕我到处说吗?”江恩意站在分别的路口,而那人在不远处站着。
江丽霞坚定:“我觉得你不会,他是你朋友应该也不会,我看你两都不像胡说八道的人。”
不然,用得着她这么费劲吗?
江恩意忘了反驳朋友关系,不禁逗她:“就这么肯定啊?”
江丽霞一股脑吐出:“我快实习才发现我以为的朋友不止一个群,还开小群避开我玩,可是,就像我爸爸说的,我们不是一类人,玩不来而已,不代表我们一定是谁有问题,只能说明她们没把我当朋友。”
江恩意沉默,那时她跟妈妈提过朋友的事,只换来一句:如果你没问题,轮得到别人会说你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次见你就像认识了很久,忍不住跟你说话,我没想那么多,一下子遇到的事太多,有点绷不住,才会像疯子一样,我平时真不这样,第二天下午一醒就想找你道歉,我的冒昧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啊。”江丽霞满眼认真,她那天下楼发现江恩意走了,想到自己对一个陌生人又哭又笑倒一箩筐苦水,是个人都觉得她有病吧?
江恩意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场面话,连自己也被同化一二,当她见到这份真心实意时,第一反应是想逃。
“姐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江丽霞嬉笑自说自话,顿了顿,欲言又止:“你们一起回去啊?”
江恩意:“嗯,同路。”
江丽霞不好多说什么,她钻进巷子,侧身倒退喊着:“明天见,你们快回去吧。”
江恩意:“再见。”
“再见。”江丽霞使劲向江恩意挥手,她不是神经大条,有那么细心的父亲,多少看得出江恩意的疏离,那又怎么样,交朋友嘛,总要有个人先开始。
江恩意等江丽霞没了身影,缓缓抬手,一滴水落在掌心里,仰头望向乌云的夜空。
“下雨了。”杨序这次出来的急,后悔没看天气预报带伞,她那身体再耽误淋了雨又要生病了。
“我知道。”江恩意转身,慢慢挪动脚步,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跑起来,至少,她能做一个下雨会跑回家躲雨的人。
杨序眉心松了松,追了上去,路灯下的雨逐渐变大,她带起长连衣裙的裙摆,一跑一晃地映在他的眼瞳里,宛如那水面开始流动,淌入心底。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想要一个女人,一个口是心非,外表冷漠的女人。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体验到心动的感觉,可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杨序第一次失了分寸,没有剧本的遮掩,直接抓住她的手,叮嘱:“刚淋雨,回去马上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等会我弄碗姜汤过来,驱寒的。”
江恩意视线缓缓落在交缠的手,她稍稍挣脱他那温热的掌心,旋即转身,狼狈推开门反锁,一股脑进浴室,热水淋下身体,慢慢回温,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他的眼睛,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出了浴室,吹干头发,她欲关灯时,外边的门被敲响,就像掐准了时间,一阵过会接一阵,门外的人极为有耐心。
他就不怕被人投诉扰民?
江恩意无可奈何揉揉脸,不耐烦去开门,却见他轻笑,捧了碗冒热气的姜茶:“很烫,我帮你端过去。”
“不……”江恩意拒绝的话没说完,他已经侧着身进门,直视桌面,放下转身就走:“晚安。”
江恩意:“……谢谢。”
姜汤啊,她以前煮过一次,太辣,喝不惯。
江恩意熄灯回房躺床上,她缩了缩脖子,拉起被子当龟壳盖过头完全裹住自己,企图隔绝外面的风雨,拿手机搜索游玩点。
叮——
随流:喝了?
随流发一张图片,黄色的鸭子陶瓷碗空了底。
江恩意没回,滑动屏幕拉到下边,是江丽霞三十分钟前的消息。
江水不绝:我到了。
江水不绝:一张窗外下大雨的照片。
江水不绝:姐姐,你到了吗?我刚到家就下大雨了,还好走得快,没淋到,哈哈哈哈哈。
一道闪电短暂照入昏暗的房间亮了又暗,紧接着‘轰隆轰隆’,两声雷响,瓢泼大雨夹着风声重重敲打窗,啪嗒啪嗒。
江恩意又收到随流的晚安。
她迟疑片刻,第一次,小心翼翼点开他的头像进了朋友圈,只有一张十分钟前发的照片,两碗姜汤,一只鸭子和兔子的陶瓷碗,很可爱很漂亮。
她那颗麻木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客厅,那碗果然是他发的另一只。
江恩意蹲下凝视片刻,听说深夜的姜汤塞比砒霜啊,如他一般不能碰,可她还在意这些吗?
她端起来捏住鼻子一口闷,突然咂咂嘴,甜辣的红糖姜茶,辣度很低,微甜,很适口。
温热的姜茶落肚,一股暖意流过。
又欠一次人情。
最难还的也是人情。
江恩意洗了碗,放到碗架上晾着,她边打哈欠边回床上躺着,点开江丽霞发的视频,那是一家明天开业的烤肉店‘快乐烤’自助。
江水不绝:如果明天还下雨,我们就去这里。
江水不绝:明天见,晚安。
江恩意不愿意外打乱规划,而这一晚被打破两次,随手回了句:好,明天见。
江恩意愣愣盯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手机,又给随流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眼皮上下一合,不知不觉入眠。
砰砰砰!
“你醒了吗?醒了吗?醒了吗?”
砰砰砰!
“姐姐,起来开门。”
电梯刚开,江盛提着几个早餐袋子走出去,正巧‘砰砰砰’敲门声,给他吓一跳,抬眼,那不是李姐家的孩子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江丽霞精神奕奕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前,听到脚步声,回头,笑着走过去:“江盛?你来这里干嘛啊?”
江盛的名声不太好,可江丽霞在商场外面被人拉着骗,是他帮过一嘴才脱身,她始终认为帮人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听妈妈的话不来往不深交,基本见面打个招呼。
江盛瞥了眼杨序紧闭的房门,又看她:“我朋友住这里。”
“你朋友买的?”江丽霞记得她去外地上学,听说那户人家移居外地,将房子卖出去了。
江盛刚想说‘是’,忽然,咯吱一声,他和江丽霞齐齐看过去。
江恩意关也不是,开也不是:“……”
又咯吱响,对面的门毫无预兆打开了,那道清润的声音比人先到:“江盛,你买个早餐去到太平洋了?想饿死大爷……”话语戛然而止。
江恩意捏紧手把,僵硬看向江丽霞:“丽霞,你要进来吗?”
杨序坦荡如砥:“江盛,说完了吗?”
门对门,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点头,后者飞快点了下头,气氛莫名诡异。
江丽霞一惊,那不是她的朋友嘛?怎么也是江盛的朋友,昨晚还斯文呢,今天就大爷了?
江盛那颗激动的心比以前考试还七上八下,犹豫要不要帮他们搭线破冰,好歹跟前有个熟人,顺利成章啊。
“大孙子,你们不是打算饿死我吧,要我说,我们下去吃不比打包快啊。”里边那道有气无力的苍老沙哑声传出,打破了僵局:“一会带我去买点菜,那冰箱空着摆设啊,纯浪费电。”
杨序扯着笑扭头打诨:“这不等您管呢吗?”
江丽霞:“……”真有大爷啊?
“我先走了。”江盛没憋死,也让自己刚想开口的口水差点呛死,边走边接话:“爷爷,你要的大肉包买回来了,热着呢。”
“啊,好。”江丽霞没忍住又往江盛那位朋友多看了眼,他那手一抬,关了门。
江恩意不自觉叹了口气:“丽霞。”
“哎,我妈妈做的咸骨粥,给你试试。”江丽霞欢快举起保温桶进去,熟门熟路拐进厨房,拿碗倒出来。
“谢谢你。”江恩意捧着粥放到茶几上,转身拿瓶水给她。
“别跟我客气啊,好吃再给你带,趁热吃,我去看看的老朋友。”江丽霞放下水,滋啦一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弯腰看着生机勃勃的盆栽,有些叶子泛黄,直接掐掉,絮叨:“姐姐,这个每隔一个月要施营养肥,像这盆花的叶子底下有白点是长虫,买点药回来打一下,很快就开花了。”
“嗯,我知道了。”江恩意端着粥过去阳台站着吃,直白提出:“丽霞,你下次过来,给我打电话吧,敲门太大声,我怕吵到别人。”
尤其是惊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