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奚烛所在的的蓬莱仙山上越来越热闹,阿梦醒了,她的哥哥公乘靖也醒了。
因为不会死,公乘靖被困在梦魔的幻境里五百年,在里面过着与“过去”别无二致的生活。他以为那是真的,因为那里什么都圆满,族人都还在,蛟龙地宫仍在白海的海底。只要想,他就可以和啊梦一起去白海上空“闲逛”,看天穹由亮变暗,海浪由急至缓。而不是像醒来之后,想起了白海早已不在,地宫沉入了深深地底,与阴暗的土石融为一体,而故土,如今只是一片赤黄且不长绿洲的沙漠。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从美梦中被人叫醒都这样,他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板着个棺材脸。好在他长相英气,身型板正,与奚烛差不多高,时常覆手而立,举手投足间涵养十足,才不至于显得死气沉沉。但奚烛总觉得他一直在审视自己,仿佛只要他看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棺材脸就要过来跟他干一架似的。
奚烛知道他是梦刚醒可能还遗留一点“妄想症”,以为自己是个想糟蹋他妹妹的“狗东西”。
但他还有事情想让公乘靖帮忙,这误会不能留,于是他“请”现在忽然变得“怂得一批”的啊梦去解释一下,让她说清楚,是“本大爷”救了他们的,并且他和啊梦不熟。
之后,那位棺材脸才算是放过他了。
找人的找到了,找东西的也找到了,修整了一些时间,奚烛便说要出山。和众人商量了一下,其他人没有意见,也是早就想走了,便不再耽搁,起身结伴下山去了。
公乘靖的“复活”对于奚烛来说是个好事,除了有事要找他,还因为他往人群里一站,周围就像装了个“月亮能空调”似的,温度能自动降下几十度,冻得海七和啊梦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不用花一分钱就赚来了个耳根清净。
不过海七虽然没什么良心,但眼看就要与祖先道别了,此一去和永别差不多,所以没多久,还是顶着强冷空气开口说话了,他问他祖宗:“爷,你们把出口那怪物说得那么神道,我们还走得了吗,他要是把我吃了怎么办?您能救我的吧?”
祖宗笑盈盈的整了整他的衣服,一副“问题不大”的模样说道:“救不了。不过你别担心,他不吃脏东西,所以吃谁都不会先吃你的,你赶紧跑就是了。”
脏东西海七:“……”
公乘靖毫不同情最脏的东西,只关心其他问题,镇静地问道:“那它吃什么?”
老人惋惜地道:“你们要早来半天就好了,他之前被我饿了半个月,估计已经虚得不想动了,可惜啊,我刚喂他半框仙桃,他前脚才吃饱,你们后脚就来了。”
海七之前吃仙果导致中毒自爆,在树下磕磕巴巴长了半天才活过来,此时听说海餍的伙食居然是要他命的玩意,道:“他吃仙桃没事?!”
也就只有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了,老人哼道:“我说了,修为不到吃了是毒药,修为到吃了就是灵药!”所以海餍如今的修为不低。
奚烛接着公乘靖问道:“他吃了脏东西会如何?”
海七一听立马吓得后退,瞪圆眼看他,觉得这么问是想拿自己喂“鱼”,然后趁机跑掉。
老人道:“会吐!”
顿了顿,又道:“他现在不吃‘人’了,但是谁出去他也不会放的,说难听了,是他本性嗜杀,说好听了,这是职责。”
“就跟我的职责是把进来的人安排好,不让他们破坏平衡一样。”
啊梦疑道:“那这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想让人进来,又不想让人出去。”
老人目光悠长的看了她一眼,须臾后问道:“那你们来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问询一出,几个人怔然陷入沉默里。
公乘靖到蓬莱是为了找五色秘境石,找石头又是为了啊梦,怕啊梦渡不过梦魔那一劫。可惜结果非常讽刺,进来之后不仅没能找到石头,反而遇上劫难最终没能闯出去,被困在里面整整五百年,最后竟还是啊梦把他唤醒的。
海七是异想天开的觉得长成海龟模样的自己是龙龟,想来自证身份。但是他很幸运,搭上了个磕磕碰碰但还是把他送到祖宗面前的顺风车。
啊梦的目的则显而易见。
这样看来,蓬莱仙山就像是人们埋藏在心中的一个极难实现、却又剐心向往的美梦。
一步皆大欢喜,一步万劫不复。
结果如何还得看自己,看运气。
而奚烛……
他摊开手心看了看。
上面是他撞了好长时间的石山,从石心中掏出来的启灵石。
这石头的颜色和石山一样灰扑扑,只有一个手指头大,是个呈三十六角的多边形体,看似平平无奇,里面却包裹了极强的灵能。
奚烛想好了,如果还能见江云,就把这个石头做成手链送给他。
他若愿意随身带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变回如千年前那般,浑身散发着白银雪光的……令他神魂向往的人了。
想到这,他浅浅一笑,眸光亮而沉浸。
片刻之后,他合拢手指,收起启灵石,望向了山下的溟海。
边缘的红色海域上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是化了人形坐在锁链上的海餍。他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人想从他地盘踏出去似的,不久之前就等在那里,面带嘲谑,神情阴鸷地盯着这一伙人笑,身上笼罩着浓重的杀气,是之前与老人吵架的时候完全没有的。
老人没开玩笑,海餍虽然吃他的,但守门这事的确没有特例。
啊梦远远看了一眼便觉浑身不自在,刚想回头和他哥说什么,发现他哥不在身后了,正和奚烛在不远处的树下。
她心下顿时泛起嘀咕:这两个不熟的人居然有话可以聊?
看见海餍的时候她感觉已经不太好了,不知为何,看见奚烛和公乘靖单独谈话感觉更差。总觉得他们不像在说什么好事,更像在交代后事似的,她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心中越发沉闷。
没一会儿,她和海七先到了海边。
奚烛和公乘靖聊了十来分钟方才下来。
这下人齐了,老人扫了他们一眼,道:“确定要走了吧?”
与此同时,海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铁链碰撞声,是海餍从铁锁上滑开了。他缓缓下沉,没一会儿便消失了,似是到海底“候客”去了。
奚烛撇了一眼,声音温沉地道:“嗯,走了。”
说罢,先往红海走了去。
其他人互看一眼,跟了过去。
这时阿梦终于忍不住问公乘靖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公乘靖专注当冰块,看也没看她,直视海面,道:“没什么。”
阿梦皱起眉,想去前面问另一个人,被公乘靖眼明手快地“拎”了回来。
走在最后面的海七一步三回头地道:“爷,您老注意身体,有空出去找我玩儿~在这里别老欺负青青──”
老人本来还挺严肃,见他越说越没谱,脸颊一提,忽然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声:“准备好了!”
众人一听,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这怎么听怎么不妙。
果然,老人挥起手中树枝,一阵霸道的狂风倏然席卷而来,众人神色刚是一凝,马步都没来得及扎,便连人带鞋的被那风卷进了海餍的地盘里。
众人:“!!”
仙山上空响起海七最后的惨叫声:“我他妈还没准备好!唔噗噗——”
他最后一个消失在了血色的海面上。
蓝天之下,老人站在青青身边笑眼相送:“虽然没法送你们出岛,但送你们一段海域还是可以的,有缘再会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