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思念

蓬莱仙山的天永远是一片蔚蓝,干净得纯粹又刻板,像块幕布。与之不同的人间天就活泼多了,它有日月星辰,有银河幽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时间的天空上还会有云。

此时的金市已经天黑了,江云站在超市门外,手指夹着烟,正盯着路边某处出神,忽然,听到了一声让他瞬间神魂归位的喊声。

“哥哥!”

是范青山的声音。

江云飞快吐出一口白烟,循声看过去。

范青山正从小区那头过来,江云见他是在看自己。

那一刹那,江云的目光从惊疑的喜悦飞快的转为难以觉察的失落。

啊……是在叫他啊。

“江云哥哥!你吃饭了吗,圆圆是不是刚走?”范青山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走到江云跟前满脸笑意的问。

江云很快挂起微笑,点点头:“她刚走呢,你找她?”

范青山道:“没啊,看你有没有吃饭,没吃饭我可以帮忙看店,你去吃了再回来。”

这时有客人进了超市,江云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一边和范青山说:“吃了。你一会儿是要出去吗?”

范青山跟在后面走进超市,说:“是啊,出去……那个,逛逛。呵呵呵呵……”

他低垂着头,眼角却斜斜撇了一眼超市的墙角。

墙角的虾蟹大王被他一瞟,屁股蛋瞬间紧了紧。

“事外人”江云刷了一瓶矿泉水,待客人走了,他才道:“哦那你去,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范青山笑着应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在超市里晃了一圈,那模样像是在找老鼠。可能是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打了个招呼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江云不知道他近期为什么都这样,每次来超市都会“探查”一圈,像厂长下流水线巡视。

不过他也没问,自从那次发现父母的骨灰不翼而飞之后,他就时常怀疑自己精神有问题,自觉没有资格质疑别人。

过去十多天了,骨灰如他所想一点踪迹都找不到,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对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事件,刚开始他只是有些心惊胆战疑神疑鬼而已,但随着时间推移,可能是迟迟找不到排解的办法,有点越演愈烈的趋势。现在他看见什么都觉得奇怪,哪里都不对劲,已经严重到晚上自己一个人呆在家的时候,时常心生恐惧,总感觉有怪事跟着他。这恐惧会迫使他开始思考,寻找答案,可惜所知的讯息有限,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最后总是会落进“我有病”的漩涡里。

然后他就开始失眠。

也因此,为了助眠连续喝了十几天的睡前酒,不过效果不太理想。

喝不够没法睡,喝多了会起来吐,吐完又睡不着了。

此时他的漂亮眼脸下已经能看到一圈顽固不化的黑眼圈,要是与一个月前的他对比,可谓是触目惊心了。

范青山走后,超市里的脚步声没了,只剩下街上稀稀落落传进来的说话声,以及汽车缓缓驶过的刷刷声。

不过这些声音就像穿不透他的耳膜似的,他还是嫌太安静了,总感觉少了什么。

的确是少了什么。

他按了按眼眶,又点了一支烟。

神情暗淡地站在收银台后静默须臾,打开抽屉,翻开了一本笔记本。

这笔记本只有薄薄的几十页,封面是软皮的,上面印着一栋路边房子的卡通图案,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看起来和商店拿来手写记账的那些差不多。

页面翻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乱写乱画了好多东西。

他前两天问过范青山,范青山说这是他看店无聊的时候用来涂画的。

江云看过,确实如范青山所说,里面不是画着一些猫猫狗狗,狐狸飞鼠,就是写的一些毫无逻辑的字眼,像是随意练的“书法”、“画艺”。

不过江云这几天自顾不暇,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好奇,也不会问他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拿来当草稿的本子。

他翻翻找找,在其中一页停下了。

那黄色纸浆压成的页面与其他写得乱糟糟的纸页风格差不多,上面无非是画了几朵小花和龙卷风一样狂乱的线条。不同的是,龙卷风旁边有一行突兀的略带笔风的字迹。

江云来超市一个多月了,他见过奚烛的字,所以知道那是他写的。

那是两句诗──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两行字,手指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良久,他低声喃道:“是少了个人。”

.

江云身边的那两个跟屁虫,早在奚烛出门后没两天,神经粗长的范青山就发现他们了。

不仅发现了,还趁江云看不见的时候,把他们抓进小超市的仓库里盘问了一番。从而知道他们两个是“受命”来当江云保镖的。

“行走的潜伏者”范青山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哥哥出门玩带上烤肉店老板不带他就算了,还安排了人保护江云,自己一点好处和关爱都没有捞到,立刻愤愤不平地飞去龙洞告状去了。

顾一先是听他委委屈屈的诉说了急需关爱的少年之心是如何被忽视的,之后又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他高兴了,才说清楚来龙去脉。以此知道奚烛带了个女人出远门,走前还找了一个虾一个蟹来守护江云。

顾一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

她这个弟弟很小的时候还算是活泼,但是自从渡劫出事闭关出来之后,人就变得沉稳内敛,大多时候都是喜欢独来独往,从来不是喜爱与人结伴出行的,更不是贪玩的人。

怎么他一个多月前才与江云去鬼市,现在又和个女人出远门,还要去半个月?

而且,这个女人又是谁……

她突然感觉有些不了解他了。

还有些后悔之前的几百年,没逼着他收留范青山。

她生出了一丝如人间兄姐对手足产生的“孩子大了,完全猜不透了”的想法……

这两年对于奚烛来讲是关键时期,之前她百般放任是因为知道奚烛稳重,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但没想到范青山才过去两年,就让他看到了好几次不该是奚烛会做出的事情。“外人”都瞧见了几次,那暗地里呢?

她越想越觉得迷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决定查一查。

范青山前一次来告知奚烛和一个女人出远门之后,她就问了他们的信息。

拿到公乘梦与江云的名字,她首先是去了地府。

不去不知道,阎王殿上有人知道她来了,首先奔来了个告状的人──温元帅。

温元帅气急败坏:“他是你弟弟啊?那正好,他偷了我书房花盆里的树精魂!你作为家姐,说说看,当如何?啊?!”

阎王虽然立刻就斥他放肆,没两下也把他遣走了,可顾一还是很窘迫的。

要不是亲眼目睹,亲听诉状,她根本不相信奚烛会干这种事。

不过心下虽然吃惊,但面色不改,端庄颔首道:“树精魂之事我会替他赔偿。”

阎王还算客气,摆摆手道:“不用,这事我会与温元帅说,只要烛龙依他承诺,替我找回阿鼻剑便罢了。”

顾一:“……”

她嘴角差点就是一抽。

这又是哪一出?!

顾一在阎王殿待了没多久,奚烛在地府干的“好事”她就全清楚了──

为了江云偷温元帅的树精魂、为了追朋友的仇人放火烧了鬼城中的一条街、百年前还改过一个叫陈子鱼的生死簿上的“审判”。

她先前对于查看奚烛朋友的身份还有些迟疑,觉得不太“礼貌”,这下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百年了,哪怕是有过差一点稳不住龙脉的时候,她都没有那么头疼过。只觉当下特别应景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奚烛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眼下只能承诺阎王会与奚烛一起帮他把阿鼻剑找回来,同时让阎王查一查公乘梦和江云。

阎王派去的小鬼在奚烛去蓬莱的半路就已经跟丢人了,阎王以为奚烛跑了,这几天本来还在琢磨要不要去告他的状,见祖龙都这么说了,高兴应下,积极的去帮他查了公乘梦和江云的命数。阎王亲自下令,下属们查得飞快,都不用顾一回去等,没多久就有了结果。只是结果令她有些意外,非常地不尽人意。等于是从一团迷雾里,跳进了另一团迷雾──

啊梦和江云这两个人,竟然都不在轮回里。

……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各种可能性,但是这不是孩子家长揣测孩子今天想吃什么那么容易。除了找火精,她想不到奚烛还能被什么事情牵制,干出这些不着调的事情,又为什么会结交那么多“外人”。

但是找火精为什么总是需要“救人”?

先前交代过范青山回去“暗示”奚烛,让他回来一趟,可是十几天过去了,什么影子都没见。

范青山沉不住气,除非忘记,不然就一定会试探着说,如果说了还是如此,只能说明奚烛没回来,要么就是他回来了也知道了,但不想回太阴山。

外头的城市已经快要入夏,但是太阴山上自成一季,没有夏天,常年都是寒冷的,现在更是下起了雪。

顾一已经很久都没有到山腰上晒月亮了,她此时正满腹心事的站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抬头望着漫天飞雪。

于树下游神许久,眼看风雪越来越大吹得衣摆纷飞,恍然之下正要打道回府,就听见范青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姐姐!你在吗?!”

顾一没想到大晚上的范青山还会过来,循声向前几步道:“在呢,在这。”

没两下范青山就在她跟前落了地,化成人形,问道:“哇,下大雪啦,姐姐怎么这种天气在外头站着?”

顾一轻轻拨开落在范青山头上的雪,笑道:“觉得好看吧。”没怎么停顿地问道:“你哥哥回来了没有?”

范青山一脚跺进雪里,满脸委屈巴巴,道:“我就是想来说这个的!”

原来奚烛走了半个多月,期间范青山怎么打他电话都不接,每次都挂断了,开始以为奚烛是嫌他烦,几次都是这样之后他就生气了,干脆不再打。直到刚才他忍不住拨过去发现奚烛关机,气不过,才又跑来报信,顺便求安慰来了。

说完以为顾一会安慰几句,没想到这次听完都没顾上理他,心事重重地皱起眉头来。

范青山见她似乎不高兴,瞬间也就不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姐姐?”

顾一回过神来,道:“哦,没什么,就……”一怔,突然道:“小心!”

范青山倒退着走在顾一前面,一个踩空,扑通一声跌下了山缝,顾一立刻伸手都没拉住他。

不过那里不算深,就是山中一块凹下去的平地缺角而已,下面都是雪垫着,大概也摔不疼范青山。

顾一走到边缘低头看去,问道:“没事吧?”

夜晚的山缝太黑看不清,她等了片刻,听见下面传来刷刷的声音,像是范青山在淘雪。

顾一无奈又纵容般笑了声,道:“怎么还玩起来了。”

这时,范青山的声音才从下面传上来,道:“这、这里有人摆了个凝魂阵!姐姐……这是谁干的啊?”

冷风呜呜地刮过,顾一立在风雪中,听见此话心跳立刻漏了一拍,一股不详的预感卷着漫天大雪而来,袭得她有些站不稳脚步。

奚烛在龙洞说过的话乍然在她耳边响起──

“如若到时出了岔子,我就是融了骨血也不会让气运不测,令族人造罪。”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没有谁会来,来了也不会干这种事。

只能是奚烛,他给自己铺了“献祭阵”!!

后来范青山说了什么顾一听不清了,当下只想即刻离开这冰冷的山脉,去把那个没能尽职尽责看住的弟弟揪出来。

作为祖龙,龙族之首,她历来端庄大方,遇事沉着不苟。几千年过去了,已经没有几个事情能让她真正挂心,几乎到了即便立刻身死,也可以全然无动于衷的地步。

可是……

“奚、烛!”

顾一一字一顿,似哀极生怒,气得够呛,在风雪中大喊。

奈何雪花不怜人,遇上了仓皇失措依旧随风飘洒,毫不回避地掠上了她的衣裳,仿佛是想冻得她心底发凉发颤才甘心。

这诗是宋朝一位和尚的偈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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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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