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发现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或许因为是连续工作五年后到了所谓的“职业倦怠期”,又或许是有一天发现自己的新闻素材只剩下市民的热心来电。
和自己搭档的摄像师陈华田又一次在剪辑室中吐槽道:“每天都剪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想知道上大学那会儿的自己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想要转行。”
类似的话,万安已经听了很多遍,他很清楚老陈也只是嘴上说说,事实上他比谁都更喜欢安稳的生活。
所以他不打算接话,自从第一次安慰反被骂“台二代”说这话太矫情后,他就学会了闭嘴,静静听着牢骚。
片子最终是在deadline交出,走出电视台已经是深夜。陈华田说自己要去找个地方摆脱痛苦,平时还蹭自己车回家的人不和自己同路了,万安一时半会还真有点不习惯。
时间不对,可路上依然很热闹,看了看成群结对的情侣们,万安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情人节到了。这么一想,怪不得老陈今天的牢骚尤其多。
红绿灯在这时转为红色,而更醒目的是120秒的倒计时,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而打破宁静的是在斑马线上突然倒地的路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但不幸的是,他毫无生机躺在地上。周围嘈杂声四起,却迟迟没有人上前帮忙。
就连万安也不例外,他的第一反应是拿起相机记录下这有些混乱的画面,但一瞬后就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为什么,为什么,下意识是挖爆点,而不是挽救生命。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急救意识的人。前几年为了拍摄一个与医院相关的纪录片,他曾待在急诊科好几个月,能很快分辨病人的危险程度,眼前的男人急需帮助。
但现在的他,冷漠得可怕。
在热心大哥第二次向围过来的路人询问有谁会做心脏复苏时,万安才从自责中清醒过来。此时的他顾不得向前走是否会挤着旁人,快速跑到了躺倒在地上的人面前。一步一步复习着自己曾学习过的动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他丝毫不敢懈怠。
所幸面前的人有了反应,而救护车也在这时赶来。
万安自觉让开,退到人群外,又坐回到了车上,他始终没有再举起相机,只是抬头静静望着红绿灯的倒计时。
他已经想不起是何时回到家中,只记得自己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空荡的房间安静得可怕,不用开灯,他也能熟练地从床头柜摸出那装了安眠药的瓶子。没有犹豫,一口吞咽下去,他在试图说服自己只是最近太累了,但已经无法平静下去。
后遗症很快出现在了工作上,当万安第三次发现自己的心不在焉时,他连忙跑回办公室准备写请假措辞,他想自己可能是病了,所以应该想个看病的理由。
而察觉到的却不止万安一人,趁着休息间隙,陈华田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对劲,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而他听完后,显得很错愕,但很快又沉默了。
陈华田从来都知道万安和自己是两类人,自己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理想,也绝不会因为种种抛下自己维持的生活模式。而万安不一样,他是需要依靠着些什么而坚持下去。那些所谓的安慰于他人也许有用,但万安不行。
过了很久后陈华田才开了口:“最近要不要停一下,试试休息缓缓。”
万安没有回应,那些作为记者的经历一段段地闯入自己的脑海里,直到回到了最初,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偷偷翻开父亲的工作笔记,稀疏平常的文字却让自己入了迷,也是在那个时候自己下定决心要成为和父亲一般的人。
而如今,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有勇气说出口。
所以做出离开的选择时,万安并没有纠结犹豫,很轻松地放弃了。他将那些曾记载在笔记中的地名烂熟于心,以此为借口,想要找一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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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郑海月的话无疑是一击重锤,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这些日子里,自己本该习惯希望落空,但他又能清楚地分辨其中不同,之前无非是需要多一点努力或多一点等待,而如今的这句话,是在残忍地说着晚了就要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江意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开口时却又对上了万安的眼神,他很勉强地扯出了一个微笑,没说话,却让江意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并不知道面前的男人需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但她明白这无疑于他相当重要。
雨在此刻应景下了起来,只是浅浅的连绵细丝后突变成倾盆大雨,将所有人都困在这个年代久远的骑楼里。在场的三人都长舒了一口,像是在感激这过来救场的雨。
郑海月将照片还给万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望见他整理笔记本时停止。
“能给我看看这个吗?”
郑海月仔细端详夹在本子里的照片,那是一张二人的合影,青涩的面孔早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褪色。但郑海月却像似抓住了线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围在她身旁的人显然更紧张,所以屋内久久没有声音,只听得见雨打在墙瓦的清脆声。
万安希望得到一个自己期盼的答案,又或许只是有点相关也行,这样至少说明自己没有真正错过。虽没有出声,但紧蹙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我不会记错的,这照片中的二人我认识。甚至,这些照片都是我寄出去的。”
“年轻人,他们是你的?”
“是我的父母,这是他们寄给我的信件。”
万安没有说出这是寄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本来只是想借着来及特休息的二人,不会想到他们会在假期没结束时接到紧急任务,更不会想到这会是最后的记录。
郑海月拿着相片又向前仔细地比照着:“确实眉眼间很相像,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他们一切可都安好?”
“他们已经离世了。”万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关的事情。但江意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眸子暗了下去,这番话可以提前准备很多遍到毫无情绪说出,但眼神却不能。
同样反应的是对面的老人,满怀期待的眼神在听到万安的回应后变得震惊,但很快又沉默下来。即使到了这样的年岁,早已承受过太多的别离,仍然会被触动。郑海月只是喃喃自语,像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怎么会这样?”
雨还在继续下着,江意不知怎的又想到了父亲,大概是因为有相似的经历,她能共情眼前还在逞强的男人,阵痛会发生在每一个稀疏平常陈述的时刻。
“要不要听听我和他们的故事?”郑海月的一句话止住了低落的气氛,又一次给万安抛出了希望。
而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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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趁郑海月上楼拿东西时,万安向江意问出了这句话,但害怕是对她的负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后将头一转,望着面前假装发呆。
江意摇了摇头,她不愿意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径直走到门口,伸手接着雨:“看来雨一时半会还不会停,不过幸好有这场雨留给我们消化情绪的时间。”
江意的后半句很轻,与门外的雨声交织,但万安却听得很清楚,他很感激这样的她,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靠在墙上安静地欣赏雨景。
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观察雨,或许是以往职业的习惯,雨天出外景的麻烦,让他曾长时间讨厌着雨。来到及特后,毫无预兆的下雨也总是让他手足无措。但此刻,他感谢这雨的救场,适时地出现在这个失落的时刻。
莫名地,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意身上,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望着这尚未停止的雨发着呆。她仍和坐在码头休息室时一样,一言不发,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愁绪围绕身旁,或许她的那句回答也是对自己的解答。他的视线随着那落在江意掌心的雨滴,顺着手臂蜿蜒,恰巧在落下时刻,对上了江意回头的目光,却是温暖的笑容。
那时的万安在想,她实在适合这阴郁的天气,不是低落的情绪好似融进了雨雾中,而是她的出现总让自己觉得再糟糕的天气也没什么。
雨渐停的时刻,郑海月终于下了楼。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她,恰好撇见她手里拿着的衣服。是一件在及特再平常不过的传统服饰,不过并不是现在流行的时兴款式,江意自然地推测这是一个“老物件”。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平整的折角和并未有什么磨损的袖口,一定是很爱惜的衣服。
郑海月很快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顺手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了万安:“我想,故事大概就要从这件衣服说起。”
第五章会写万安父母在及特发生的故事,没有什么男女主的故事线。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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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