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从半夜开始下,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江意从雨季受到的第一个教训,便是接受它的“变化无常”。

她看着连绵的雨丝黏在玻璃窗上,化成水流顺势往下最终汇聚在木质窗台的水坑里。被雨困住的日子里,她时常就这样发呆一下午。

江意从前并不喜欢雨天,她总觉得雨声很吵。只会将自己的思绪越搅越乱。

开始发现雨变得安静起来,是偶然间撞见父亲在阳台上赏雨。落地窗映照着斑驳雨迹和父亲因年迈而有些颓唐的身影,他只是望着前方被雾气弥漫的高楼,一言不发。

父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但江意察觉到他总是在下雨时变得平和,偶尔会打破沉默,和自己聊着过去的琐事。那时的她感谢雨,是它短暂赐给了自己和父亲独处的日子。

父亲离开的那天是梅雨季节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她记得父亲最后的喃喃自语,其实并没有听清说些了什么,被病痛折磨太久的父亲没有什么力气再去说话。所以他将自己也融进了雨声里,细密不易察觉。江意回到卧室想要给他找床被子盖,再次回到阳台时他已没了气息。

随他一起离开的是一整个潮湿黏腻的梅雨季。江意坐在阳台上许久没有回过神,直到雨后的阳光久违透过落地窗抵达眼前,才意识到他已不再参与自己的人生。

离别的阵痛发生在每一个独处的下雨天,就像此刻,闭上眼她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语气平淡又和自己说起从前的故事。

雨停得猝不及防,伴随着的是手机提示音。又是一则安全提醒,今天会有暴雨。确实是个不适合出门的天气,但想到会和万安见面,江意心情好了很多。不知怎的,她又翻出昨晚万安发给自己的照片。橘色晚霞下,自己的长发不知何时飘起来,与自己的剪刀手缠绕在一起。

估摸着去码头的巴士快要到站,江意将手机收起,下了楼。其实时间不算晚,江意没想到便利店会这么早开门。她悄悄望了一眼站在柜台的阿泰,没想到他正在跟着手机学习英语。

她从冰柜中拿出两瓶水,借着结账的时间开了口:“阿泰,你怎么学起了英语?”

阿泰有点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手机:“我的英语太蹩脚了,还是得多学一点常用语,不然遇到外国客人无法沟通。”

她没料到阿泰居然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拾起了英语,夸赞的话刚要说出口,便想到此刻阿泰尴尬的表情而换了关心的口吻:“那你有遇到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和我说说。”

说着巴士便到站了,她告别阿泰,坐上了前往码头的车。江意之前没去过芭芭岛,也不是刻意不去玩。小岛面积并不大,因为没有怎么开发,主要还是原住民生活的痕迹,所以并没有什么游客登岛游玩。

江意戴上耳机,循环播放着昨天的歌曲。或许是还没睡够,又或许是音乐太好催眠,她靠着车窗缓缓入眠。直到有人轻敲着玻璃窗,她才从睡梦中醒来。

在看清和自己隔着窗户对望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万安时,江意一下便清醒过来了。她顾不得再整理因为靠座椅而有些凌乱的发型,将耳机绕手机一圈又一圈后,急忙下了车。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一连串的道歉脱口而出,江意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确实是自己迟到了。

“没事,今天天气不好,其实我也是刚到。”像是安慰的话,所以万安说得格外轻松。

与其说是客船,倒不如说是货船顺便拉了几个乘客。万安跟在江意后面,穿过因为货物堆放而变得狭窄的走道,最终选在靠近窗户的座位坐下。

他望了望四周,只有几个阿嫲带着小孩分散地坐在这头。而江意正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自己,他顺手拧开瓶盖又递了回去。

“什么呀,这个是给你的。”江意被他的行为逗笑,将自己的水瓶向他展示,“拧瓶盖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万安刚想说抱歉,就被江意抢先一步制止了:“不用再说那些话了,这两天我们已经说过太多了。”

“好。”万安还想说些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趁还没有发船的空档,走到船头查看天气。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不过转瞬又阴云密布。万安已经来到及特好几天了,还是没能适应这里的天气。

“对了,海月奶奶有说上了岛后去哪里找她吗?”眼看要发船了,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江意有些担忧接下来的行程。

“她说她上午有些事,叫了一个人到码头来接我们。”万安说着又转身走回了船舱,坐回了江意身侧的位置。

到达码头时,雨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猛烈了些。江意撑起雨伞,紧跟着万安,生怕被落下。他们找到码头旁的休息室,打算暂时躲一下雨。江意把伞收了起来,甩了甩衬衣上的水渍,庆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至少还没有变成“落汤鸡”。

而身旁的万安好像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已被淋湿,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靠近墙壁查看挂在上面的时刻表。

“回去的船最晚是四点开,不过不知道天气会不会更糟糕。”他转身看向江意,语气写满了担忧。此刻的主人公却心不在焉,江意看着眼前无休止的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耳朵上半挂着有线耳机,感觉耳筒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

或许是有心事吧,万安停下脚步认为不该去打扰,掏出手机拨打电话,但不巧没有接通。他靠在门边的板凳上,望着码头上仍在卸货的船工。雨并没有让他们停下工作,穿戴好雨具后又继续开始,但因为路滑而不得不变得谨慎起来,生怕货物掉落加重工作量。

这样的场景,他来到及特的这几天中已看过多次。每每想要用相机记录起来,却又放弃了想法。这样的照片他在自己的记者生涯里拥有过很多,其中的大部分最后成为了电视新闻中的素材。而现在只是一个普通摄影师的自己拍下这些照片,又有什么立场来记录。

镜头对应的主人翁停下来脚步,朝着万安的方向挥了挥手。他以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还打算向前说些什么。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雨衣里伸出一只小手回应,他才意识到并不是在和自己讲话。

万安还想看看小孩会说些什么,却没料到他会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是过来采风的摄影师?”

万安并没有想到他的中文这么标准,但震惊也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点头回应着,“你就是海月奶奶说的过来接我们的人?”

觉察到万安说的是“我们”,他下意识往值班室里探了探脑袋,却没想到对上视线的是“熟人”。

“江,江老师。”

“张宇恒?”惊讶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出现,但比二人更迷惑的是万安。

“认识?”

“嗯,他是我班上的学生。”

江意时常会觉得及特很小,就像现在,上了芭芭岛第一个和自己交流的当地人就是自己的学生。

或许是老师的威严尚在,张宇恒眼神躲闪,显然是想逃避江意的目光。

小孩子总是藏不住心事,表情都写在脸上。江意和万安对视后会心一笑,决定不再“为难”他,而是让他领路去找海月奶奶。

海岛并不大,可因为没怎么开发,所以原生态的道路让江意不得不放慢脚步。而万安或许是记者的经历让他早已熟悉这种状况,他并不感到吃力,但在发现江意有点跟不上时,开始偷偷放慢速度。

雨后的海岛潮湿黏腻,行走在树林里会隐隐闻到生涩的木头味,但很快会被风中的冷意吹淡。江意踩在布满露珠的青草地上,沙沙声从脚底传来。而此刻她不得不错过风景,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到达目的地时,江意只看见骑楼下站着一位老人,而距离自己一步远的张宇恒朝她喊了声“阿嫲”。

万安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海月奶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此刻他并没有什么时间回忆,郑海月已经招呼一行人进屋喝茶。

张宇恒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赶紧跑上楼去。

郑海月还很疑惑这番行为,觉得在客人面前这样实在有些失礼,连忙对着二人说抱歉。

“没关系的,我是宇恒的老师,他可能面对我有些害羞吧。”

“原来你就是江老师啊,宇恒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老师来家里了也不提前说说。”

郑海月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在江意旁被冷落的男人后,话语立马打住。

“是来采风的摄影师吗?”

“对,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万安,是一名自由摄影师。其实今天来的目的是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说着万安便从背包里翻出了照片递给郑海月。

郑海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随后又翻到了背面留下的日期地点,不忍叹了口气,扔下一记重磅炸弹。

“这个地方就在码头那块,但是七八年前山上塌方后,已经成了废墟,恐怕你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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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场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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