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的伤痕愈发清晰，连空气中都漫开几分钝痛。背影平淡发问疼不疼、是否后悔，百里坦言疼，却不曾后悔。
“你太过坚定，甚至到了固执的地步。”
光芒忽明忽暗，原本凝固般的纯白空间多了几分压抑。
“你明知道只要我复生得足够多，总有一天，我的实力能发展到世界顶峰。”
百里话音刚落，那道背影便断言：
“……不止。”
“恐怕……远远不止。”
百里的神情带着几分怅然：“不过到那时候，我肯定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不是忘本，只是……你赋予我的代号不知道会再更迭多少次。”
“这意味着……”
那道背影还未说明，就被百里抢答：
“是无尽的死而复生啊。”
“像这样痛苦的轮回，前方的路上一定还有不少吧。”
“所以，我刚刚才忍不住怪你。”
“抱歉，我不想生你的气。”
“我想像现在这样，短暂地跳出责任，和你聊聊。”
“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可是实在没有多少活人能让我这样了。”
百里略微停顿，继续问：
“你觉得，活着重要吗？”
那道背影微微一滞。
“这算什么问题？”
百里抬眸看向她，开口道：
“我有些不明白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我们距离最终目标究竟还有多么遥远的路没走？”
“现在离末世开始还不到一年，可是我感觉，我们内心的能量要耗光了。”
百里顿了顿。
“这样真是最佳的办法吗？靠自己牺牲所积累的能量一步步行至世界顶峰，凭一己之力将所有责任全揽下来？”
“说实话，我有点怕。”
“用锁链的厄瑞波斯就已经很恐怖了，以后出现的又得是什么妖魔鬼怪啊？”
双方沉默，空气安静下来。
百里望着那道背影，连日来积攒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半晌，百里浅浅一笑，说道：
“不过，我的世界有你，至少在这漫长的道路上，就不会这么孤单了吧。”
“希望终有一日，我们能成功缔造一个众生皆安的世界。”
“现在，我们拥有共同的志向了？”
那道背影终于开口：
“对于你的名字，我很抱歉。”
“其实我一直都记得。”
“像你这般美好的女子，应当有机会能行至‘百里’之外。”
百里微微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会带着每一个百里的记忆，一直走到……胜利那天。”
唇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眼底多了几分安稳。
“好，我们说到做到。”
“无论代号最终更迭到多少，我们都是自己，不会被‘百里’困住。”
百里停顿了一下，轻声道：
“能不能请你再叫我一遍那个名字？”
“毕竟，我现在似乎只有你了。”
然后，那道背影终于转身。
“花聆雨——”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请你继续带着那些沉重的矛盾与挣扎活下去吧。”
“愿你找到一切令你安心的答案。”
“一起终结末世，找回‘家’的方向。”
闻言，百里愣住了。
“如果你还愿意，就按照你想的那样，去拼一次吧。”
“死而复生只是手段与结果，但是过程只能由你亲自创造。”
“我期待着，身为‘花聆雨’的你，带给我新的可能。”
百里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可以继续将百里的代号更迭下去，以此记录每一段不为人知的叙事。”
“你大概不再需要我的命令了。”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只会牺牲自我去执行保护命令的‘守护人偶’，你是人类，你是你自己，更是带着家人‘生’之祝福勇敢地踏入末世作战的少女战士。”
“你依旧可以用‘百里’这个化名保护自己的美丽心灵。”
百里顿了顿，看着她开口：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判官’，但是……对我来说，你已是对我最负责的那个。”
“今后，我们要一起存在下去。”
“你要在这里等我，等以后的每个百里来叨扰你。”
她们之中，总是一个带着勉强的理性，另一个带着无法隐藏的柔情与悲情。
“放心吧，我可一直都是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啊。”
“那么，后会有期！”
百里伫立在光里，慢慢蓄力。
“我会一直记得——”
“我叫花聆雨。”
费里德反应过来，“花聆雨”才是百里的本名，这样小名就正是“聆儿”。
“我一直是人类，是甘愿以‘百里’的守护机器人偶之名承接每段不理想的叙事，为共同的理想而战的人类。”
百里的身影在纯白的光海里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
“再见了，小聆儿。”
“我愿与你一同燃烧。”
那道洁白的身影与百里道别。心境世界的纯白光芒缓缓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剖白、争执与和解，都化作了深埋于心底的秘密。
费里德默然凝望，彻底确认一直驱使她的人从来只有她自己。
“……花聆雨。”
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念诵一个被尘封已久、终于重见天日的被珍藏的圣名——
不是“百里-471”那个冰冷的标签，而是真正属于人类少女的名字。有姓氏，有寄寓，有家人呼唤时的温度。
“……自己命令自己去死，然后再命令自己活过来。”
他语调平淡，字句却似艰难挤出，垂眸看着交叠的手，心中的认知被颠覆。
他想起初见时，她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既有历经沧桑的沉静，又有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小心翼翼的鲜活。
他想起她在说起“百里”这个代号时，那种自然的、仿佛那就是她全部身份的坦然。他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更远处的、恍惚的神情。
那是一个少女在失去所有家人、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对“活着”的正常感知以后，为自己筑起的一道保护性的壁垒。
她用“百里”埋葬了“花聆雨”，因为“花聆雨”所承载的回忆太过温暖，也太过沉重——那是被她家人的遗愿祝愿着要一直活下去的名字，而在末世中一遍遍死而复生的，不该是那个被期盼“好好活着”的女孩。
费里德甚至不确定，如今已经十八岁的百里，究竟已经死而复生了多少次。
他轻声感慨她将真实的自我深埋在层层代号，目光凝着少女残留的微光。
“但现在，有人替你记住了。”
他没有说“我”，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全部。
他不会以编号看待她，也不会轻易唤她的真名。
他知道那需要合适的时机，需要她准备好再次与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温暖、失去、期盼、伤痛——坦然相对。
就像她已经在这片纯白空间中，等到了与自己和解的那一刻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第84章 百里花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