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的心境世界中，除了细微的能量流动，再也听不到厄瑞波斯的声息。
少女百里渐渐睁开眼睛，她依然散发着雪原上战斗过后的气息。她的灵力有些紊乱和涣散，但仍然坚定地运转着。
费里德能从画面中看见少女百里单薄的身影，发现心境世界里的她状态似乎比在外界雪原上更稳定。
此刻，少女百里勉强站起，望着前方那个身影——那是她的心境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常驻者。
那道背影静立在无边的纯白里，像一轮浅淡的月。
连帽的白袍垂落如凝固的流霜，金边勾着衣缘，在亮处仍泛着温软的光晕。衣料上的星纹随她周身的能量轻颤，静静流淌着细碎的光，像把整片星河披在了肩上。
兜帽的阴影笼着她的轮廓，却挡不住那股清透的圣洁——她并不是羽翼与光环的天使，而是自晨雾星辉中凝立的、只属于这片纯白的守望者，衣上的星光与周身的光海交融成一片，安静得像亘古不变的序章。
百里顿了顿，随后向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对着那道纯白身影轻轻开口：
“我回来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回应。
半晌，清冷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响起，带着几分质问：
“你接受了‘归寂烙印’。”
费里德的目光在那道纯白背影身上微微凝住——她的声音里竟蕴含着与年龄和外貌无关的、仿佛自亘古便存在的清冷与抽离感。
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着。
百里唇瓣动了动，连忙出声解释：
“但我没有成为它们的仆从……”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满心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评判。
那道背影似是在轻叹：
“无妨。”
“既然你现在不受影响，以后总归留有用处。”
百里轻轻垂眸：“我……我有些……”
不等她说完，那道背影便用漠然的态度打断了她：
“准备复生吧，百里。”
百里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她：
“你……就对我说这个吗？”
那道背影的声音依旧漠然：
“我很遗憾，百里。但是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依旧不是厄瑞波斯的对手。”
“……我可以。”百里断言道。
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可是每次都硬着头皮前行，终究会觉得疲惫。
“你一直要我走最稳妥的路线，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我不正是听了你的引导，才来到这里的吗？”
“是你要我来这里送那封原本不必送达的信，是你要我探查这里是否还隐藏着人类帝鬼军的实验资料……”
百里望着前方的背影，声音渐渐发哑。
“也是你……不顾一切地牺牲我，试图拯救所有人……”
“……‘百里-471’？好一个代号，好一个分段记忆。”
百里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白袍上，心口发酸。
“一直以来，不都是我在为我们共同的愿景牺牲吗？”
“但你……可曾看过我一眼？”
费里德交叠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他见过她太多次在绝境中咬牙坚持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心底那道隐秘的裂隙——
那并非对外部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叩问，以及被沉默所滋养的怀疑。
百里满是心酸。
“每到这种时候，都只能听到你那冷酷的命令……”
“‘又败了，复生吧’……每一次，都由你判定我的路……”
“我的法官，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审判我？”
费里德静静看着，百里眼底的脆弱清晰地映入他眼中，他已然察觉到，这两道身影之间远不止命令与服从这么简单。
“我是人啊……”
“我们所谓的‘由某科学院研发出的守护人偶’……为什么正在一点点吞噬我？”
百里的眼眸中蓄起泪光。
“大家只会记得，拾星会的会长，拥有着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特殊能力，她是能一次次死而复生的‘守护人偶’，是某科学院制造出来的末世保护者。”
百里轻轻攥拳。
“可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哪怕在你眼里，我也只是个没有情感、没有自我的机器吗？”
她身上那些真实的伤口根本无法在这里显现出来——在心境世界里，光芒无处不在，却仿佛将黑暗也彻底吞没了。
“我可以复生，但在此之前……”
百里第一次直视她的背影。
“你必须承认我的位置。”
整片心境世界静得落针可闻，漫天柔和的白光缓缓流淌，那道身影白袍的衣摆上，星纹凝住不动。
半晌，那个背影终于再度开口。
“承认你的位置？你确定？”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周身流转的星光微微一滞。
“好，如你所愿。”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先告诉我，你想让我承认哪个你？是早已死在过去的你……还是任意一个不同代号的百里？”
闻言，费里德猩红的眼底悄然间沉淀了一层更深的暗色。
纯白的空间里陷入死寂，百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久久没有出声。
费里德没有急于评判，他只是静静地、更加专注地凝视百里，凝视她如何独自面对那面名为“自我”的、冰冷而诚实的镜子。
随后，百里抬起头，语气坚定：
“……所有。”
“所有的我们。”
费里德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漫长观望中终于等到了一缕期待已久的、清澈的回响。
而那道背影却第一次凝滞了。
周身流转的星光一颤，原本冷硬的光色悄然柔化。
随后，雪原厮杀留下的新旧伤痕，在她肌肤上渐渐浮现，浅浅印在这片纯白中——这是一种迟来的、无声的“看见”。
终于，那道背影还是松口回应她了：
“……你从最开始就不该叫我‘法官’。”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谁……分明已经和世间之‘雪’达成共鸣，却还要主动抛弃过去的身份以化名自称。”
又是一声漫长的叹息。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一直都是你。”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始终没有变过。”
“你并没有静止，百里。你的时间依然在流动，而你甚至甘愿随之消逝。”
“在这里，唯有我才是真正的静止。”
费里德倚坐于阴影里，悟到百里心中的“法官”是自身分化出的生存型理性人格，专司权衡取舍，背负残酷抉择。
百里实则是在诘问被代号与使命埋没的本我，渴望自身脆弱与痛楚被看见。
费里德明白她从未遗失本心，只是深埋于无尽的牺牲之下。
他已然看见，百里心底不曾熄灭的自我星火正于此刻重燃。
剧场光影放缓，而他长久默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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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3章 白雪见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