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没有回答，他走到月桂树前，蹲下来，伸出右手摸了摸树根处的泥土，然后他把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忘魂毒。”他道。
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意识形态司的手笔。”
“你知道？”冷灵惊讶地问了一句。
“苍梧山后，我查过。”
他站起来，“意识形态司有一个‘消除计划’。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冷灵天地初开第一颗星辰。他们要用忘魂毒腐蚀所有与你有关的存在，月宫、星宫、人间关于星辰的记忆，等所有痕迹都抹掉了，你就不存在了。”
冷灵沉默了。
猜到和真实听到并确认，是两种感觉。
她想过天庭会对付她，但没想到手段这么阴。
不是追杀，不是囚禁，而是让她“被消失”。
从记忆里、从星轨里、从天地间。
不过……有一件事，冷灵有些好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到底是谁？还有，你为什么要查？”她问。
玄溟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手放在腰间，开始解。
“你要做什么？”冷灵抱住月兔，并把用手把她的眼睛蒙了起来。
玄溟有些无奈，举了举手中的铜镜，他解的是腰间的铜镜。
“烧根。”他把铜镜倒扣在掌心，镜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不是上次那种惨白或者惨绿的光，而是像岩浆一样的，流动的暗红。
闻言，月兔把冷灵蒙在自己眼前的手，往下扒拉开。
“这是冥界之火。”他道，“能焚烧一切虚无之物，忘魂毒的本质是遗忘，遗忘是一种虚无。冥界之火可以烧掉它。”
天界搞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被烧掉。
冷灵问道：“那代价呢？”
玄溟没有回答。
冷灵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代价呢。”
玄溟看了她一眼，兜帽下，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烧完之后，我是左手会不能用一段时间。”他道，“冥界之火走的是左手经脉，用完火，经脉会暂时封闭，三个月到半年，左手不能用。”
“只是左手？”冷灵又问道。
“……也可能波及心脉。”他补了一句，那语气仿佛在说，有可能下雨，但死不了。
冷灵想说你疯了，但她说不出。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为了月宫，不是为了月兔，甚至不是为了正义。
他是为了她。
“你可以不管的。”冷灵道。
“我知道。”玄溟回道。
“那你为什么管？”冷灵问道。
玄溟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道：“因为如果你不存在了，就没有人让我跟在身边了。”
冷灵愣住。
而他已经走到月桂树下，将铜镜按在树根上。
暗红色的火焰从铜镜边缘溢出，顺着树根钻入地下。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冥界之火是无声的，它燃烧的不是木头，是虚无。
忘魂毒在被火焰舔舐的地方，发出细小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然后化作灰白色的烟，从树皮的缝隙中冒出来。
月桂树在颤抖。
整棵树的叶子在同一瞬间变黄，然后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但那并不是月桂树在枯萎，而是落叶之后，新的嫩芽从枝头冒出来，翠绿色的，带着露珠。
月兔可能也感受到了，她体内的毒素也在翻腾。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月桂树下的火焰越来越旺。
也不是旺，是越来越暗，暗红色的光开始发黑，像被凝固的血一样。
玄溟的手在抖，他的左手露在外面。
这回他没有带手套，冷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纸。
而此刻，从指尖到手腕，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他的手背。
“够了。”冷灵冲过去，“烧的差不多了，停下来。”
玄溟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树根，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冷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有表情的变化，不是痛苦，是专注？固执？
“还有一小段。”他道，声音有点紧，“根最深处还有一截毒，不烧干净，三个月后会复发。”
“那你的手……”冷灵有些不忍。
“我说了，死不了。”
玄溟咬紧牙，暗红色的火焰从铜镜里喷涌而出，烧进了树根的最深处。
月桂树的根系在地底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个人在咳嗽。然后，一股灰白色的烟从树干中部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腐烂的甜味。
毒根烧尽了。
冥界之火熄灭了。
玄溟的左手垂了下去，五根手指松散地蜷着，像断了线的木偶。
这时，冷灵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
不是苍白，是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晃了一下。
冷灵伸手扶住他。
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靠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一捆干柴的重量。
冷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但不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会疼，但已经做好准备的人。
“你的左手……”冷灵问道。
“废了。”他道，“暂时，三个月。”
“你不是说，只是经脉封闭嘛！”冷灵道。
“经脉封闭的意思就是用不了。”他的语气还是很平，但冷灵听出了一丝心虚。
“你骗我。”冷灵语气有些不高兴。
“……善意的谎言。”
冷灵想要揍他，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感受到，他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呼吸慢慢平稳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兜帽滑下来，露出半张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
不是少年，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但依然没有变老的年轻。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他没有睁眼，“下次……”
“你都快残废了，还下次？”冷灵没好气道。
“残废了，也能说。”他嘴角动了动。
冷灵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玄溟继续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冷灵问道。
“因为现在说了，你会哭。”玄溟淡淡道。
冷灵愣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但鼻子有点酸。
“我不会哭。”她道。
“嗯。”玄溟点了一下头，“你很坚强。”
冷灵觉得玄溟一定在讽刺她，但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到她无法反驳。
月桂树的毒被消灭了，月兔也彻底清醒了。
她清醒的第一件事，就跳到玄溟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顿猛踹。
“你谁啊你！你凭什么在我的月宫里放火！你烧坏了我的月桂树怎么办！你赔！你赔！”
玄溟躲着，没被踹到，面无表情地说：“你的月桂树活过来了。”
月兔停下来，看了看月桂树，确实活过来了。
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树根处也不再冒毒烟，而是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
月兔这才反应过来你，她想起自己不清醒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了。
“……那也踹你。”月兔有些不好意思，“谁让你抱她的！”
冷灵看着这有些暴躁的小兔子，知道她这是彻底的好了。
那个暴躁小兔，终于回来了。
她为玄溟发声，“他没有抱我，是我扶他。”
“那你为什么要扶他！”月兔道。
“因为他为了救你的月宫，左手废了。”冷灵直言道。
闻言，月兔看了一眼玄溟垂着的左手，沉默了。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玄溟点了点头。
“但是！”月兔立刻又炸毛，“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月宫不养闲人。”
“我没打算住。”玄溟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用右手重新带好兜帽，“我要回冥界了。手需要养。”
“你怎么回去？”冷灵问，“你的手不能撕裂空间了吧。”
“走路。”玄溟淡淡道。
“走回去？从九重天走到冥界？你要走多久？”冷灵没好气道。
玄溟想了想，“……两三个月吧，手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到了。”
冷灵深吸一口气，“你就在月宫养伤。”
“不行。”玄溟拒绝道。
“嗯？为什么？”冷灵不解地问道。
“因为……月宫不养闲人。”玄溟说完，眼神看向月兔。
月兔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冷灵瞪了一眼。
不知道为啥，月兔觉得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说的话，有点茶茶的。
“……行吧。”月兔不情不愿地说，“住可以，但每天都要帮忙浇花、扫地、给月桂树讲故事。”
“讲故事？”玄溟问道。
“月桂树喜欢听故事，不听故事就不开花。”月兔道。
玄溟沉默了很久，“……我没讲过故事。”
“那就现编。”月兔理直气壮。
冷灵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次明显的变化。
不是笑，不是怒，是困惑。像是一个被要求给一棵树讲故事的冥界差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她笑了。
“你就住下吧。”冷灵道，“我也住，星宫的星核需要每天温养，月宫的阵纹要重新画。更何况还有星星没有找回来。”
玄溟看着她。
她看着他。
月兔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月兔道，“我还是个未成年的兔子。”
“你三千多岁了。”冷灵道。
“那我也未成年。小兔子的一岁相当于人的一百岁。我三千多岁，相当于人的三十多岁。三十多岁，年轻有为。”
“……你高兴就好。”